秦舟就算脑子再笨也回过神了,临阳有盐场,浙江官场能不知道吗?这些人到底是来要他们小命的,还是接他们回去的,还很难说。
两个人很快达成一致意见,除非看到王府的亲兵,否则谁都不能信。
陆鸣的直觉没错,蔡国良刚开始的确是要帮着找人,但很快就从临阳得到消息,下午闯进盐场附近的那两个小子,很有可能就是璟王身边的人。
蔡国良气得暴跳如雷,杯子都砸烂了好几个:“妈的!跟老子玩儿阴的!”
郑旻这个时候却显得冷静得多,十分老成地说道:“大人稍安勿躁,这事儿多半是个误会,您想,要真是璟王派去的人,那边还能大张旗鼓找人吗?再说璟王就算要找事,也不至于把侄儿派出去当暗探吧?依下官看,估计是那孩子偷跑出来,吓破了胆,看见咱们的人,还当是劫票的。”
这番话有理有据,除了最后一句没对上,其他的还真没说错。
蔡国良想了良久,脸上突然现出一道凶光:“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郑旻心里一惊,赶紧说道:“那可是太子的……”
蔡国良冷笑道:“一个勾栏院里的贱人生的,又是个没名堂的侄儿,能值几个钱?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个小崽子,太子还会为了这个跟我们过不去吗?”
顾湛吵吵嚷嚷地从门外进来,从苏南调粮这一路,他心里窝着一肚子火,等见到赵珩就要发作,但真见到赵珩,他那火气愣是没发出来。
“宴之,你这是……”顾湛愣愣地说道,“不至于吧,杭州连你的口粮都给不起了?”
赵珩没心思跟顾湛胡扯,她现在就是个炮仗,谁来都能把引线点着了。不过等她抬头一看,顾湛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挖出来,那引线不但没着,还像被凉水泼了一勺,有气无力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来了。”
指望赵珩亲热地拉着顾湛慰问一番,说几句“一路辛苦了”这种话是不可能的,他们多年交情,都从对视的这一眼中看出了对方的难处,多余的话也就没必要再说。
“不顺?”赵珩给顾湛倒了杯茶,语调没什么起伏。
顾湛一口气喝完:“那倒不是,打着朝廷旗号的粮船谁敢劫?”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喝到嘴里,脸上便现出忿忿不平的神色,“但派到浙江的都是些什么官?五个州县有三个都想走行贿这条路子,我看熟练得很呐!”
赵珩倒是不意外,言简意赅道:“临阳又决口了,再从苏南调一回粮来不及,得另想办法。”
“什么?!”顾湛睁大了眼睛,正要发表一番不入耳的脏话,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宴之,你这边出什么事儿了?”
赵珩叹了口气:“……孩子丢了。”
她将事情原委删繁就简说了,顾湛也觉得事情不容乐观,已经失踪两天,又扯进私盐场的事儿,怎么看怎么凶险。但这话不能当着赵珩的面儿说,安慰道:“那小子聪明,运气也好,肯定能逢凶化吉。”
赵珩捏紧了手中茶杯,指尖都泛白了,冷冷地说道:“他们既然敢动我的人,就别怪我动刀子。”
顾湛太了解赵珩。
赵珩装了这么多年男子,虽然得心应手,但“矫枉过正”。她太好强,性格也太强硬,决定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平时看不出来,一遇到大事就容易剑走偏锋。
顾湛跟着就心里一惊,眉头紧锁,说道:“宴之,你别胡来。”
“没胡来。”赵珩语气淡淡的,“我还没打算动蔡国良那老不死的,但贺县跟临阳决口,他们总得给我推出来一个替死鬼消消气。”
顾湛刚才还以为赵珩要查盐场的事儿,听到这里不太赞同地说道:“你也知道是替死鬼,既然要干,何不顺着盐场查,这条罪名翻出来,浙江的官场算是彻底废了,连太子那边……你还是不愿跟太子撕破脸?”
赵珩不置可否,凑近顾湛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湛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剑走偏锋也不能这么偏吧!
险,太险了。
不光险,还阴。
赵珩挑了挑眉,言下之意是“你干不干”,顾湛由衷佩服道:“这事儿要是干成了,满朝文武都得给你磕一个。要是干不成……你我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放心,死我也拉你个垫背的,谁叫咱们是好兄弟。”赵珩情真意切地拍了拍顾湛肩膀。
顾湛抖了两下鸡皮疙瘩,冷静下来,还是觉得不妥,又问:“宴之,陆鸣那小子就这么重要?”
赵珩的眸光软下来,接着摆摆手:“不全是他的原因,来浙江的路上,我就想这么干了。”
那还不是有一部分原因!
顾湛懒得说她,两人屁股后头都还有一堆事儿,说到这里便各自散了。
赵珩这边还没动身,蔡国良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绑着两个被扒光了上衣的男人。赵珩跟看稀奇似的,夸张地向前迎了一步:“蔡大人,这是......”
蔡国良老泪纵横:“王爷,贺县、临阳先后决口,老臣日夜难安,昨晚连夜提审了这两个县的河道漕运官员,果然查出其中有猫腻!这两人一个是分巡河道方肃,一个是临阳县令王坚,竟敢贪污历年河务银两,致使堤坝决口,百姓流离失所,按律法当斩!老臣监管不严,亦有失察之罪,请王爷按律处罚!”
赵珩打量着蔡国良身后二人,那个方肃的确是个贪官,但王坚......
那晚临阳决口,赵珩站在岸上看见过这位临阳县令,亲自下河打桩,不像是个贪钱的。
蔡国良这一招先下手为强,赵珩倒是不大好直接杀人。
跟我玩儿以退为进,赵珩心里冷笑了两声,亲自扶起蔡国良道:“蔡大人,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您也不能面面俱到。”
蔡国良装模作样地拿袖子沾眼泪,赵珩便陪他演戏:“既然蔡大人查出来河道决口是人祸,不是天灾,那本王得赶紧上疏奏明皇上。案子是蔡大人审的,折子就由蔡大人拟吧,到时候我署名盖章就是。”
蔡国良好生愣了一下,他本意是息事宁人,顺便探探赵珩口风,要是把事儿捅到京里去,杀一个河道跟县令哪能收的住火?
蔡国良眼珠子一转:“王爷说的是,但这两个人是不是先关起来,当务之急是各县灾情,您觉着呢?”
“就按蔡大人说的办。”赵珩应承得爽快,等人都押下去了,蔡国良又往地上一跪,痛哭流涕道:“老臣有负皇上跟王爷重托!”
但可能是刚才哭的那几滴眼泪已经是极限,这回蔡国良只是干嚎,没见着一滴泪,只好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继续道:“连日下雨,加上临阳决口,粮仓已经快见底儿了,再这么下去,灾民怕是要闹事。”
贪完了想起来要闹事了,拉一裤子才知道要脱了。
赵珩装出一副慌张又愤怒的样子:“岂有此理!本王还在这里,谁敢闹事!”
蔡国良不吭声,赵珩接着说道:“蔡大人起来说话,顾指挥使已经运粮来了,朝廷先前也拨了款,哪至于饿死人了?难道这些灾民天天光靠朝廷养着?”
她语气天真,蔡国良说话便更有底气:“王爷有所不知,今年收成不好,那些商人哄抬物价,粮食价钱贵得离谱,朝廷拨的款根本不够买多少粮,加上顾指挥使那边运来的,才勉勉强强饿不死人。但又添了个临阳,空缺便大了。”
蔡国良边说边注意赵珩的神色,发现这位年轻的王爷满面忧愁,不知所措,接着道:“王爷,老臣有个法子。”
“蔡大人请讲。”
“一是紧急截留漕粮,向内阁说明临阳灾情。二是临阳那边有几处矿场被冲了,不如以工代赈。”
这后半句话,说得蔡国良心都快跳出来了,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赵珩的反应。
只见赵珩的眉头慢慢展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好,就按蔡大人说的办。”
看来璟王真的毫不知情,蔡国良长长地松了口气,赵珩却长叹一声,愁眉苦脸道:“也不知道我那顽皮的侄儿,还活着没有......蔡大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蔡国良只觉得赵珩刚才那一眼都快把他盯穿了,再看又像是错觉,赶紧道:“王爷宽心,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蔡国良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心里突然狠狠跳了一下,心慌得厉害。
他撩开帘子,对随从耳语道:“把那两个崽子......”蔡国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目露凶光,“做干净点儿!”
正是月上柳梢头,池中像洒了层雾蒙蒙的银粉,万籁寂静,一只绿皮青蛙伸长双腿往石头上一跳,笼中的鹦鹉尖着嗓子叫道:“哥哥!杀人啦!哥哥!”
窗户纸上有两个朦胧的人影一闪而过,一个娇声笑道:“瞧你猴急的......”
秦舟险些脚下一滑,眼睛都看直了,这、这可是两个男人!
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将头先说话的那个人照得一清二楚,皮肤白净,五官秀气,竟是蔡国良养在府里的那个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