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今天掉马了吗_Tensor【完结】(4)

  赵严复四十岁时,心灰意冷,终于屈服于朝中大臣漫天横飞的唾沫星子,从王室宗亲里择了位德才兼备的孩子立为皇储。

  谁知过了几年,宫中一位从没听过名字的才人却诞下一子,便是赵珩。

  赵珩虽自小多病,却似乎躲过了萦绕在后宫的魔咒,平安活过了十二。

  但东宫已有主,皇储不可轻言废立。更何况谁知道这位璟王爷活过了十二,能不能活过十三?十四?

  万一前脚上折子主张立璟王为太子,后脚璟王便嘎嘣一下死了,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日后还怎么在新天子手底下捧饭碗?

  故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轻言改弦更张。于是便出现了当今天下,太子不是正统皇子,唯一的正统皇子不是太子的尴尬局面。

  于这种情况来看,母子间哪怕性格不合,再怎么都能生出几分相依为命的温情来。

  但赵珩与沈氏之间,似乎并不是这样。

  元崇二十九年冬,距离沈筝坐上皇后那个位置仅仅过了一年,新后却毫无征兆地暴毙而亡。赵珩奉旨回京,大病一场。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没了皇后,璟王还能不能有从前的恩宠。这场暗流涌动中,作为皇上的亲儿子,大晟璟王殿下,外人看来尊崇无比的身份,于赵珩而言,只是个无法逃离的噩梦……

  皇上的亲子,璟王殿下,其实......是女子。

  前世的记忆如雪花碎片纷至沓来,赵珩靠在床上,就像是灵魂脱离了这副躯壳,漂浮在半空中,莫名生出一种局外人的冷静和漠然。

  她没死?反而回到了十年前。

  从前赵珩只听过人死灯灭,没听说过人死了还能再来一回的。赵珩心想,老天爷实在不怎么厚道,难道是躲在天上觉得这出戏看一遍不过瘾,罚她重新演一遍吗?

  王府一应皆白,宫中想来亦是满眼缟素。

  赵珩闭上眼睛,很多前世看不清楚的东西,就像雨过天晴,泥沙沉底,如游鱼般浮尾而上,连鱼身上有几根彩色鳞片都清清楚楚落入眼中,容不得一点儿装疯卖傻。

  皇位之争,帝王心术……赵珩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之所以会败,是因为赵严复从没想过让她赢。

  也许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身子太虚,这一闭上眼便不知今夕几何,沉得像裹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不住地把她向下拽。周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赵珩压根不记得如今身在王府,还当是风雪漫无边际的漠北。

  漠北一贯严寒,落雪尤其冷。吹的不是风,倒像是下刀子。那雪也不是从头顶上来,而是看老天爷的心情,风吹哪边落哪边。

  有时穿一身盔甲在雪中行走,脚踩下去,还没顾得上那漫到小腿的雪,跟地面平行着刮过来的风已经够受的了。

  赵珩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走,雪中常有虚虚实实,一不注意,便会落进雪窝子里,就像她在这雪中行,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走着走着,夜深了。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团影子是那么小,抱着双膝隐隐发抖。

  赵珩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对方害怕地向后缩了一下。

  “不要怕。”

  那缩成一团的小孩儿缓慢地抬起头,鼻头冻得通红,两只眼睛漆黑,蓄着一包泪:“救救我......”

  月光缓缓而行,小孩儿的脸被雪照得惨白。

  “子玠?”赵珩心想自己定是糊涂了,她那侄儿陆鸣如今已经及冠,怎么会变成这般大。心里虽如此想,手却先行一步,将雪堆里的孩子抱起来,裹在自己的斗篷里,柔声哄着:“子玠,怎地一个人在这儿?冷了吧,跟皇叔回家去。”

  怀里的孩子小声抽泣着:“......皇叔,我没家了,是你赶我走的。”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莫非是发烧了说胡话?

  赵珩满心疑惑,腾不出手,便用额头轻轻贴了贴他的,自言自语道:“病了?”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皇叔,你也有今日!”

  赵珩心肺猛地一震,再一看,怀中哪里是七八岁的陆鸣?分明是长大后轮廓凌厉的北安侯!

  那双眼中的恨意像楔子钉在她身上,赵珩吓得满身汗,下意识一松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掐住脖子,陆鸣咬牙切齿道:“去死吧!”

  “子玠!”赵珩大喊一声醒来,冷汗涔涔。

  “皇叔!子玠在呢!”

  这一声更像是索命的无常,赵珩循声望去,两眼一黑,恨不得刚才立刻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忆风雪

  赵珩是两年前回京述职那段时间“捡”到陆鸣的。

  都说瑞雪兆丰年,那年京城的雪却迟迟不落,在腊月二十八那晚终于悄然而至。

  官道上火红的灯笼层层叠叠,被突如其来的茫茫大雪染上一层白霜,像是把烛火揉碎了撒在雪景里。

  年关底下,大大小小的酒宴总是推了这个,又来那个,更何况有些是推不得的。她跟顾湛喝了个半饱,好容易从宴席上逃了。

  赵珩记得那晚的月色尤其亮。她至今都忘不掉在路边刚捡到陆鸣时,那孩子穿得像个黑乎乎的棉花团子,脸蛋却比雪还白,一双眼又是让人过目不忘的漆黑,两汪泪水包在长而密的睫毛里,眼尾通红,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那帮欺负陆鸣的半大小子牵着一条黑犬,跑得比穿堂风还快。

  陆鸣被黑犬咬伤了腿,血流得厉害,半夜里又寻不到医馆,赵珩便将他暂且带回王府。

  至于这叔侄一说,还得从赵珩的辈分说起。她年纪小,但辈分高。

  虽然正统皇室血脉几近凋零,旁系却人丁兴旺。赵承钰当年被选为太子,陆陆续续从楚地来了许多宗室远亲。太子年纪都快能当赵珩的爹,还得称呼她皇弟。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辈,更是羊屎蛋子一串接一串,赵珩每年回京,都能多一打雨后春笋般的侄儿侄女。

  说来也巧,当年捡回陆鸣时,顾湛便玩笑说,这别又是你哪个好侄儿。

  结果,还真让顾湛这个乌鸦嘴说着了。

  陆鸣果真是她的好侄儿。

  两年过去,陆鸣好像一点儿没变。

  还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那么矮。

  赵珩很难把眼前这个一丁点儿大的小白兔,跟后来领着千军万马要杀她的北安侯联系在一起。

  “......皇叔?您听见我说话了吗?”陆鸣抬着一双怯生生的眼。赵珩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久到陆鸣那颗心都要跳出来,赵珩终于带着鼻音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皇叔,您睡了好久,渴了吗?”陆鸣十分贴心地在赵珩起身时,往后腰放了一个软枕,甚至还知道把被角往上拽拽,不让赵珩冻着。做完这些,又蹬蹬跑去端来一盏热茶,送到赵珩手里:“皇叔,您先润润嗓子。”

  赵珩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陆鸣长大后,会是怎样祸国殃民的一个佞臣。

  另一方面,面对这么丁点儿大的陆鸣,她又没办法将还没发生的罪责加诸其身。

  赵珩就这么盯着那盏茶,接也别扭,不接也别扭,心中七转八绕,眼看陆鸣奉茶的手有些抖了,才接过来。

  可就在要往嘴里送的时候,赵珩忽然想起来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

  不是被陆鸣所杀,也不是被气死的。赵珩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某种毒。但她全然不清楚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又是什么时候中毒。

  也记不太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她突然开始畏寒怕冷,身边的大夫没有一个能诊断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只说是寒气入体,五脏有损。

  赵珩又把目光放在茶水上,陆鸣则眼巴巴地望着她,二人僵持片刻,赵珩心想,她是不信陆鸣这么点儿大,都能给她下毒,万一真有这本事......

  那死就死吧。

  赵珩一饮而尽,接着便看到陆鸣那一脸欣慰的表情。

  “皇叔身子虚,这茶是黄芪肉桂煎泡出来的,我还当皇叔又跟往常似的,嫌嘴不喝。”陆鸣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收了茶盏。

  赵珩:“……”

  她跟陆鸣剑拔弩张多年,一时半会儿还真接受不了乖巧版的陆鸣。

  在赵珩的印象里,陆鸣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怎么,原来小时候是这种小棉袄类型的吗?

  那种感觉,就好像眼前的白团子笑着笑着,就会突然站起来给她一剑,或是偷着往碗里放了什么断肠毒药,光是看一眼小时候的陆鸣,就够毛骨悚然的了。

  赵珩终于忍不了掩藏在“岁月静好”下的心惊肉跳,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声:“子……呃,子玠,你……”

  话到嘴边,她又拐了个弯儿:“你平常一个人在府里,无不无聊?”

  陆鸣似乎没想到是这种问题,望着她摇头。

  “……要不要皇叔送你去弘文馆?家里虽然有先生教,却没个同龄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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