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陆鸣脸色先不对了,肉眼可见的惊惶起来:“皇叔,您是……不喜欢我伺候吗?”
......我没这么说,但确实有这个意思。
赵珩的沉默无疑放大了陆鸣的恐慌,他丢开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皇叔,是子玠哪里做得不好吗?我不想离开王府……我……我会改的。”
小孩儿说哭便哭,声音还很奶,哭起来像什么小动物在呜咽。
赵珩虽然辈分高,但又没真当过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立刻投降:“好好的,哭什么。”她一把拉起陆鸣,擦干净小孩儿脸上的泪珠子,“我哪句话说要让你离开了?只是怕忙起来顾不上你,行了,不想去就不去,别哭了啊。”
陆鸣止住哭声,满脸的惊慌失措,又像是不放心,抽抽噎噎道:“皇叔真不赶我走?”
有这个想法。
赵珩心道:“这小时候哭哭啼啼的‘’北安侯’,还怪有意思。小崽子长大了不是个东西,这会儿简直就是值得多看两眼的稀有品种。”
她过足了看热闹的瘾,心不在焉地笑起来,满嘴说着违心的话:“去弘文馆怎么就是赶你走了?去,出门自个儿玩去。”
她不知道的是,陆鸣掩门出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孩子气便消失的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
陆鸣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世上虽然人人都是两只眼睛两条腿,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的眼睛跟腿,那是金枝玉叶,是众星捧月。
而有的人,则是被剁了头的死鱼眼睛,是贵人养的狗嘴里的骨头。
陆鸣也知道,他属于后者。
赵珩虽然只比他年长六七岁,但皇上的亲儿子,身份尊贵,不是他这等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人能比的。
所以当赵珩出现时,陆鸣很清楚地认识到,这是自己平生唯一一次,从后者变成前者的机会。
陆鸣刚到府中不到两个月时,便摸清了赵珩的喜好。这完全是他自小寄人篱下,养成的下意识行为。对陆鸣来说,讨好这位璟王爷,是他目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他往上爬的阶梯。
刚才他装的可怜,心里却鄙夷赵珩虚情假意。明明想赶他走,偏要九曲十八弯地找借口。好在虚情假意之人,最好面子。
他脸上的阴鸷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又变成柔柔弱弱的小白兔似的,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那什么黄芪肉桂茶,一听就是张垣的手笔。赵珩喝完还真觉得身上暖烘烘的,人清醒了,脑子便跟着活泛起来。
当日傍晚,赵珩找来有福,脸上平静得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低声吩咐道:“去查查两年前,睿安王府那场起火是怎么回事儿,越细越好。对了,再查查陆鸣。”
有福不解道:“主子,把小公子领进王府那年,不是都查过了吗?”
赵珩慢条斯理道:“那就再查一遍。”
有福也是个心里没二两称的,听不出赵珩话里的深浅,忍不住道:“唉,一想到那天,我现在还后怕呢,要不是碰了巧,小公子就被那恶婆娘活活打死了……王爷你骂我我也要说,那女人凶得要命,哎说到这儿,王爷您日后娶妻,可千万瞅准了挑好了,定要找个温柔贤良——”
“打住。”赵珩及时止损,有福悬崖勒马住了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走了。
要说陆鸣小时候,过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单从陆鸣的姓氏就看得出,他虽是睿安王赵承焕的儿子,却跟着母亲姓陆。听说赵承焕年轻时候很不是个东西,跟揽月阁的花魁有过一段,却是一时兴起,孩子生下来压根没管过。
陆鸣的母亲死后,赵承焕才派了个老奴将陆鸣接回府中,也没给名分。大年夜阖家团圆,陆鸣却穿得破破烂烂被狗追,在睿安王府的境遇可见一斑。
也是为这个,陆鸣养好伤后,赵珩亲自将人送回的睿安王府。
谁知半月后,睿安王府突然半夜起了场大火,赵承焕被火烧了个半死。听说人救出来时,浑身的皮都烧烂了,没挨片刻便一命呜呼。其妻杨氏一口咬定是陆鸣蓄意放火,险些将其打死。
巧的是有福那日恰好上街采买,撞见此事,忙回来禀报。赵珩得了消息,紧赶慢赶,才赶在陆鸣被打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将人救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陆鸣在太子那一脉算是走到了死路,踏出璟王府便是个死。赵珩见这孩子善良乖巧,先花了一大笔银子安抚杨氏,又专门跑了趟东宫,跟太子打了声招呼。
从此陆鸣便跟了她,养在璟王府。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回想起来,赵珩只觉得脊背发凉。两年前陆鸣才几岁,寻常人家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尚在父母膝下承欢。
若那场火真的另有原因……
三日后,有福带着一人偷偷走后门进入王府,直奔赵珩书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杀心起
中年男人佝偻着腰,一双窄小细长的眼睛盯着脚尖,不安分地转来动去,不时拿袖子擦擦脸上的汗珠子。
赵珩明知故问:“热吗?”
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有福这会子怪机灵,在男人膝弯踹了一脚:“王爷问你话呢!有什么答什么,若敢隐瞒......”
有福年纪不大,脚下力气却不轻,杨桂望“哎哟”一声跪在地上,顺势磕了个响头:“王爷!当年那事儿,可真不是奴才干的!都是夫人......”说到这里,他又猛地住嘴,声气戛然而止,眼睛睁得比铜锣还大。
赵珩乐了,转向有福:“瞧,我还没问什么,自己先把主子卖了。”
有福最看不惯这种没骨气的奴才性儿,骂道:“从头说!敢有一个字儿造假,拖出去喂狗!”
虽说杨桂望曾经是睿安王府的人,可自从赵承焕死在那场大火里,整个王府就是个空架子,哪有眼前这位爷金贵?
再说就算是太子,也得给小王爷几分薄面,他又算哪根葱!
想通了这一点,杨桂望心一横,倒豆子似的说道:“小公子跟夫人,确实……一向不亲密。那晚小公子冲撞了王爷,送回来后,夫人便想让小公子长个教训。”
赵珩一听更乐了,敢情这是为给她出头,问道:“怎么个教训法?”
杨桂望斟酌片刻,才道:“夫人让小公子搬到柴房去住,交待奴才,等过几日趁黑放把火,吓他一吓。”说到这里,杨桂望忙又磕了个头,“天地良心,那火真不是奴才放的!”
“吓他一吓”这话落在赵珩耳中,立时便明白了。说是吓,其实是蓄谋已久,想一把火烧死陆鸣。
“哦?你的意思你们王府有鬼,那火是鬼放的?”
杨桂望还没听出来赵珩语气里的冷意,赔笑道:“王爷这话说的......”再一抬头,见赵珩哪有跟他玩笑的意思,吓得魂不守舍,“奴、奴才说的句句属实,火油虽然备好了,但奴才还没来得及放火,那火真就自己燃了!”
有福道:“那燃的也是柴房,怎么就烧到你家王爷书房去了,还把人烧死了?说!是不是你蓄意谋害!”
杨桂望真的要哭了:“奴才哪有那个胆子谋害主子!我也不知道那火怎么就烧起来,又怎么、怎么烧到前院去了!”
“你不知道?真有鬼不成?”
杨桂望浑身是汗,突然,双目简直要射出精光来:“对了,酒!一定是酒!主子爱喝酒,那时候满院都飘着酒气,天干物燥的,就连后来县尉也说是书房烛台打翻了,酒再一引,火就烧起来了。加上又是半夜,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半边院子都烧空了!”
赵珩一直静静听着,等杨桂望一口气说完,才问道:“你主子平时都睡在书房吗?”
杨桂望吞吞吐吐:“......也没有,主子一般、一般不回来睡。不知道那晚怎么就刚好回来了......”
赵珩跟有福对视一眼,接着问:“既然县尉都说是意外,王妃为何偏偏认定是陆鸣?”
杨桂望其实摸不准,这位爷今天把自己叫来,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为那小崽子报仇?可事情都过去了两年,再说死的是睿安王,那小子活蹦乱跳什么事儿都没有,报的哪门子仇?
杨桂望平时就看不惯陆鸣,总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阴,那双眼睛尤其阴,话到嘴边也顾不得思量:“那晚我交待手底下的人,说好丑时三刻放火,但恰巧就是那天,丑时三刻,柴房的火没点着,先烧到书房去了。我还以为……”
“你睡得稀里糊涂,还以为那火是你让人放的,因此听见救火也没让人出去救,一把火把你家主子烧了个半死,对吗?”
杨桂望瞬间脸色煞白。
赵珩使了个眼神,有福了然:“大胆刁民!竟敢无端攀咬皇亲国戚,这些话要是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少不得将你送去官府治罪!”
“王爷饶命!王爷——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