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桂望被带下去时,还在大喊大叫胡言乱语,有福扯了块布塞到杨桂望口中。等那阵声音听不见了,有福别别扭扭出现在赵珩面前,欲言又止。
赵珩打量他一眼:“有屁快放。”
有福震惊道:“王爷,您怎么......”
这种类似的粗话,在四五年后的赵珩很正常,但是由现在的赵珩说出来,尤其不正常。
虽然赵珩几年前就被丢到了边关,但当年教过太子的太傅吕清尘,那可是随军一起跟着的。
吕清尘是什么人?两朝元老,太子赵承钰都在他手底下念过几年书。
赵珩假装没看见有福幽怨的目光,咳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那天不光恰好是赵承焕回家的日子,也恰好是你上东市采买的日子?又恰好,睿安王府的大门被火烧烂了,恰好在你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从院子里逃出来的陆鸣?”
有福敛了神色,点点头。
虽然从私人情分来说,他很是同情陆鸣。说句不懂尊卑,大逆不道的话,在王府这两年的相处下来,有福也算把陆鸣当亲弟弟看。可当年是王爷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不光教他识字,还让他学着管家,恩情之重自不必说。
天色更暗了,风从半掩着的门缝里钻进来,阴冷阴冷的,隐隐有落雪之相。
赵珩靠在檀木座椅上,眼睛纹丝不动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福总觉得自家王爷病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从前王爷每每过年回来,虽然也不见得有多高兴,但总有高兴的时候。譬如心情好了跟他们挂灯笼,或是来了兴致,写几个大字赏给他们,但今年却不同。
有福说不上来,只觉得王爷身上有种他看不懂的阴郁,以致于整个人显得有些淡漠。
好半晌,才听见赵珩问道:“有福,你觉得子玠这孩子如何?”
有福不假思索道:“小公子良善,就是命苦了些……”说到这里,他的脑筋终于琢磨明白点儿什么,“主子,您该不会真要——”
“你先下去吧。”
有福纵然再想帮着陆鸣说几句,也知道不是时候,沉默着从门中退了出去。
少顷,果然飘起飞雪。
黑压压的天空像一口巨大的瓮,从里到外沁出潮湿的水珠子来,落到地面便成了雪。
赵珩也不知道自己在房中坐了多久,等她想着要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腿脚都有些发麻。一半儿是太久不动,血於住了,一半是被冷风吹得。
等到赵珩站起来时,一个念头就像是顺着小腿往上攀爬的那股子麻劲儿,骤然间雪亮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此子不能留。
赵珩一向是个行动派,心里想什么,当下便立刻要去做。她单手抄起挂在一旁的外袍,利索地往肩上一抖,推门钻进浩浩荡荡的风雪里。
差一刻到子时,孤月不见踪影,脚下黑得看不清路,那些胡乱翻飞的雪粒子,在回廊白惨惨的灯笼底下尤为明显。
王府里的人是赵珩亲自挑的,都不是拜高踩低,嘴碎闹事之徒,平日都把陆鸣当小主子侍奉。为了方便,陆鸣的房间跟赵珩相隔不远,但就算不远,也不是三两步能走到的。
赵珩却觉得今日这段路尤其的短,好像她刚有了那个念头,眨眼便到了。
赵珩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当她的手放在门上时,那些被陆鸣杀掉的人,一个个浮现在心头。于是这只手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了,而是那无数个亡魂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手上的重量压在赵珩手上,这种犹豫很快土崩瓦解,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赵珩摸着门,先是轻轻往上一抬,接着悄无声息地推开。
陆鸣看上去睡得很香,但跟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又不太一样。小孩儿一般睡态不好,不是踢被子便是从床这头滚到那头,四仰八叉,甚至梦中张着嘴流口水的也不少。
陆鸣却不是这样。
他很规矩地平躺在床上,甚至连被子都平平整整的,好像生怕弄乱了,是那种起身之后便能立刻将床铺收拾整齐的样子。
陆鸣的睫毛长而密,上唇微微翘起,有一点儿若有若无的唇珠,显得他整个人很乖巧。
乖巧也是装的。
八九岁的孩子能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反将一军,利用酒将柴房的火势引到书房。
至于倒霉的赵承焕为何那晚偏偏在家,王府大门又是怎么刚巧坏了,就只有这床榻间的小孩儿清楚了。
赵珩伸出手,停在陆鸣脖颈上空。
她自幼习武,虽然病着,掐死一个陆鸣还是不成问题。等他长大了,眼前这种机会可就没有了。
就算陆鸣死了,太子那边也不会过问。
......但赵珩属实下不了手。
这样小的孩子,睡得毫无防备。
赵珩轻轻叹了口气,心知肚明自己今晚是杀不了陆鸣,但又不肯就这么把手放下来,好像她一放下来,那些跟着她来到这间屋子的前世冤魂,就会狠狠地咬她一口,然后无休止地缠她半辈子。
就这么不上不下,天人斗争了许久,一声微弱的低唤突然传入耳中:
“......皇叔?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夜半惊
......杀小朋友,是要天打雷劈的。
可巧,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窗边一个滚雷砸下来。
陆鸣一睁眼看见赵珩坐在他床边,吓得心差点从肚子里跳出来,还当对方是要来杀他。
他其实在赵珩走过来时就醒了,却丝毫不敢动,直到听见叹气声,终于憋不住满腹惊疑,又怕自己演得不够像,跟着揉了揉眼睛。
却见赵珩只是为他掖了掖被角,问道:“吵醒你了?”
陆鸣那阵紧张劲儿还没缓过去,下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张口便是谎话:“没,侄儿是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了?”
陆鸣委屈地看了赵珩一眼:“梦到皇叔不要我了。”
蛇打七寸,陆鸣这张要哭不哭的脸,便是往赵珩七寸上打。
虽然赵珩心里多少明白,陆鸣心眼子多,想必练就了一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这句话却在冥冥中,勾出了前世北安侯那张脸。
那年她被贬为庶人流放,当时被留在京城的陆鸣才十几岁,也有句类似的话,扯着她的袖子问是不是不要他了。
赵珩的眼中划过一丝陆鸣看不懂的黯淡,接着笑道:“放心睡吧,眼看天要下雨了,我顺道来看看你。”
赵珩掩门走后,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陆鸣浑身的温度慢慢回暖,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屋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一半是惊,惊的是赵珩半夜突然出现,万一自己刚才哪里被看出了破绽,这王府便不能再待了。
可另一半又是不可思议。
他这位强认来的小皇叔,身份何等尊贵,竟然会在雨天专程来看看他。虚情假意,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不过,那年他差点儿被活活打死,也是赵珩整宿整宿地守着他,又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王府。
陆鸣百思不得其解,确定不会有人再进来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藏于锦被中的匕首被他重新放在床榻之下,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陆鸣做了个梦。
梦中是一处巨大的阁楼,房子太大了,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他站在那些人中间,只能看见无数条走来走去的腿。他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沾满了香粉的绸缎如云似的,于各处飘来荡去,有的从他脸上漫不经心地拂过,有的则直接掠过他的头顶。
尽管在梦中,陆鸣却能闻到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
脂粉味,汗味,各种各样的人臭味......
陆鸣从小嗅觉便很好,他不用眼睛看,能隔得老远便闻出来,站在台上表演歌舞的是哪个头牌。
陆鸣是在揽月阁出生的,后来听老鸨说,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她隔了一个多月才知道揽月阁多了个小畜生。
“小畜生”。
不光老鸨这么叫他,连陆鸣的亲娘也这么叫。
一边叫,一边用那种厌恶的表情看他。
陆鸣就这么在这漫天的臭味里走着,手里端着一个银盘,盘中放的是给二楼那些嫖客的茶水。陆鸣刚会说话的时候便知道这个词儿了,不光这个,他还知道更多不入耳的下流话。
刚开始,那些话里大部分陆鸣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揽月阁的姑娘们便教他,有时候这个姑娘教到一半儿,便被客人叫走了,便由下一个刚接完恩客的姑娘教。
陆鸣捧着茶,高高地举过头顶,迈着小腿,在那些比他高了两个都不止的大人们中间走着。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茶水洒。
也不敢走得太慢,怕客人催。
只好小声地说着:“让让,麻烦让让。”
但从来没人听到陆鸣的话,梦中也是一样。他越是急着往出走,越是走不出那些柱子一样的人腿。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落在陆鸣身上,他感觉自己要被憋得窒息了,却压根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