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看上去不怎么意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吩咐道:“蔡国良一个巡抚,吃不下那么大的产业,你再去查查......”赵珩悄声说了个名字,“……不要打草惊蛇。”
陆鸣饿了两天没吃饭,赵珩不敢让他吃多,吩咐厨房熬了清汤寡水的白粥,灌了两口下去,又把那身都快臭了的皮扒下来,洗了个囫囵澡,这会儿正找了个大夫看伤口。
陆鸣身上没什么大伤,头上那个包是被扔进马车里时撞出来的,最严重的是胳膊,从山下摔下来扭到了筋骨,但要说有多严重,那还真没有。
不过赵珩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就看见陆鸣抱着胳膊干嚎。
赵珩别提多心疼,快步走过去,问道:“大夫,伤得重吗?”
那大夫本来是觉得不重,但刚才陆鸣那“嗷”的一嗓子,实在是催人泪下。
他愣是没怀疑,转头质疑起了自己从医几十年会不会医术不精,加上看病的又是官府的人,斟酌着说道:“小公子伤到了筋骨,伤筋动骨一百天,需得好好静养。”
送走了大夫,赵珩看着陆鸣那五花大绑的胳膊,板着脸道:“还自个儿乱跑吗?”
陆鸣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皇叔,疼......”
赵珩:“……”
她发现陆鸣走了这一遭,愈发会撒娇。
可她偏又吃这个,立马缴械投降,但在小孩儿面前又拉不下面子,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陆鸣唯一完好无损的脸上拍了两下:“多疼几天,免得不长记性!”
在陆鸣的记忆里,赵珩的手永远都是温热的,今天却带着点儿凉意,那掌心覆着一层薄茧,碰到时有点儿酥酥麻麻的。
他竟然下意识地想把脸贴过去,在那只手掌心里多蹭两下。
可惜赵珩又没真想打他,意思意思便收回去了。
陆鸣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暗自吓出了一层冷汗。
疯了,当真是疯了……
“皇叔,侄儿长记性了,今后哪儿都不去。”
赵珩笑骂道:“小兔崽子,腿长在你身上,在这儿给我油嘴滑舌。”
赵珩又仔细把陆鸣身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其他伤口,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想行侠仗义是好事儿,我便不罚你。再有下回,腿打断,听见没有?”
陆鸣想到盐场的事儿,急切地说道:“皇叔,我在临阳发现——”
“嘘......”赵珩伸出食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太晚了,你好好休息,那都是大人的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赵珩出来时,秦海正领着秦舟跪在院子里,秦海在秦舟后脑勺重重拍了一巴掌,秦舟龇牙咧嘴地高声道:“属下有罪,请王爷责罚!”
秦舟也是一身伤,赵珩看了就闹心,冷着脸道:“当然要罚。”她迈着步子走到这兄弟二人身边,“秦海。”
“属下在。”
“秦舟是你弟弟,陆鸣是本王的侄儿,小的不听话,咱们各自教训各自的吧。”两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赵珩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了请大夫给两个人都看看伤,麻利点儿滚去看!”
秦舟看了眼秦海,欢天喜地地站起来:“是!王爷!”
这晚除了赵珩,所有人都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顾湛听说了消息,老早就跑过来。屁股还没坐下,赵珩将昨晚收到的那封信扔到顾湛怀里,顾湛不明所以,赵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你猜谁把人送回来的?”
顾湛边看边说:“我哪晓得?”刚看了两行,难以置信道,“戎然人?又是那个乌维?”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赵珩在顾湛对面坐下,顾湛把信举起来,问道:“这信上说的我怎么看不懂?什么叫你欠他个人情?陆鸣是戎然人救出来的?还是他们演了场戏?”
眼看着顾湛的思路都飞到天上去了,赵珩打断道:“不是,人是姓蔡的抓走的,后来那两个崽子跑出来,又被戎然人给了一闷棍儿,扔上马车送到家门口来了。”
顾湛更听不懂了,赵珩沉吟道:“还是盐场的事儿,蔡国良把盐卖给戎然人了。”
顾湛眼睛都瞪大了,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默默比了个大拇指:“牛人。”
“谁说不是?通敌叛国,贪污受贿,贩私盐,九族齐活儿了。”赵珩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乌维的意思,是想让我放他们的人一马,临阳决口来得突然,不少戎然商人还没来得及迁出去。”
顾湛摸着下巴思索道:“这个乌维不简单,他怎么就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盐场的事儿,还打算动手?”
赵珩道:“没个十八般武艺,谁敢出来混?”
“那这人情儿怎么说,还真不管了?”
“笑话,我跟他有什么人情可言。”赵珩眸光更深,接着说道,“……不过,这时候还真不能逮着戎然人不放,就怕打草惊蛇,因小失大。”
顾湛赞同道:“我看乌维倒像是借着由头,跟你套近乎。”
“管他怎么想的,戎然人插手也好,这事儿全甩到戎然头上去,让他们狗咬狗,蔡国良暂时不会怀疑。”
顾湛并不认可,摇摇头:“蔡国良敢揽这么大的摊子,老东西精明着呢,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过神儿来,到时候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你早发现了盐场的事儿,你想捂也捂不住。”
顾湛还想说什么,眼睛一动,赵珩便道:“哎打住啊,说了不把太子扯下水。”
“你还真信赵承钰清白。”顾湛嗤之以鼻,赵珩双手抱胸往后靠了靠:“我捂它干什么,我还嫌浙江的水不够浑,想搅它一搅。”
顾湛立刻想到赵珩那天跟他说的计划,竖了个大拇指,鄙夷地点评道:“够阴的。”
“盐场是个炮仗,一次炸一个地方多可惜,要炸,就来个一炮双响。”赵珩看似胸有成竹,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却不能在顾湛面前露怯。
顾湛果然被赵珩说得心痒痒,凑近问道:“说来听听。”
赵珩嘿嘿一笑,低声道:“这回,得把太子搬出来使一使了。那姓蔡的现在正乱着马脚,咱们再给他火上浇点儿油,有枣没枣,打他一竿子再说!”
赵珩凑近顾湛低声说了几句话,顾湛听完,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好!”
转而握住赵珩的手,殷切道,“宴之啊,日后发达了可千万不能忘,今天兄弟我慷慨就义,舍命陪君子!就算忘了,也不能用你那一肚子坏水来害我啊宴之!”
顾湛此人,抛开他那苦大仇深的身世不谈,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兵油子,不过他比赵珩大了几岁,偶尔显得稳重,但那也是显得。
他从小便爱领着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打打杀杀,理想也及其简单,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娶个三从四德的老婆。
可惜及冠多年,前者瞎子点灯白费蜡,后者更是铁树开花,没指望。
也只有顾湛这种人,才会跟着赵珩胡来,要是换成别人,早收拾铺盖卷儿连夜跑了。
赵珩见惯了顾湛没个正形儿,正欲开骂,陆鸣直愣愣地站在门口道:“皇叔......”
赵珩跟顾湛齐刷刷地望过去,压根儿没注意到问题在哪儿。
赵珩自打生下来就当男儿养,七八岁之前压根分不清男女,指望她对男人有点儿男女授受不亲的自觉是不可能的,对女人倒是很有点儿自觉。
确实不能怪陆鸣看愣了,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实在很像两个人互诉衷肠。
陆鸣半天不开口,赵珩还当他有事儿不方便说,踹了顾湛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脚,抽回手道:“别恶心人,又发什么颠?怎么了子玠,有事儿?”
陆鸣掐着掌心:“……有人找。”
陆鸣这话说得不准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找来了。
来的都是临阳县灾民,有的还拖家带口,乌泱泱一大片,全都聚在衙门口。赵珩还没走出去,叫骂声就畅通无阻地传入耳中。
“王老爷是好官!凭什么抓人!”
“把人放了!你们这些蛀虫,没良心的贪官!”
赵珩作为“蛀虫”水灵灵地站出来,秦海赶紧把人拦住:“王爷,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先进去。”
陆鸣也挡在赵珩前面,他又吊着一只胳膊,很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
“不安全?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能把我活吃了?”
赵珩虽然嘴上这么说,刚伸出去的那只脚却又水灵灵地撤了回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拉着陆鸣转身往回走,一边低声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去,把那个王坚拎出来,让他亲自跟这些人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原来是这么用的……
赵珩迎面碰到顾湛,对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抱着膀子奸笑。赵珩松开陆鸣,急慌慌地把顾湛拉到一边,低声道:“此事有蹊跷。”
陆鸣紧紧盯着走远了的两人,也没再跟上去,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