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钰的眼睛透过冕旒, 紧紧地盯住跪在下面的赵珩,重复道:“你是说,要派兵去渔阳?”
赵珩恭敬回答:“陛下, 臣昨夜反复思量,觉得之前的提议有失妥当。周广啸将军虽然带兵佯装驰援渔阳, 但中途改道上谷, 难免不被戎然察觉, 臣以为, 不如再派出兵力前往渔阳。届时攻下朔方,也好留有兵力收复渔阳。”
赵承钰反问她:“那你以为,应该派谁去, 多少人马?”
“若陛下信得过,臣弟愿往, 两千轻骑足矣。”
赵承钰听到前半句,眉毛不自觉地挑起来, 听到后半句,又展眉笑了笑:“宴之啊, 两千, 你倒是体恤朕。”
赵珩也笑道:“臣不敢多要。”
她知道, 朝廷现在确实没人了。能打的老将只有周广霖兄弟和林征,不然, 赵承钰也不可能启用顾湛。如果赵承钰同意出兵, 就算再不想用她, 也只能用。
赵承钰笑眯眯地没说话, 赵珩又磕了个头:“陛下,臣若是领兵,希望陛下能答应臣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同青月和离。”
赵承钰明显感兴趣起来, 赵珩接着添柴加火,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臣自觉这些年行为放荡,伤了青月的心。这一去,生死不明,实在没那个脸面再耽误青月,恳请陛下恩准!”
这要是不恩准,天理难容!
赵承钰几乎想从龙椅上坐起来了,压着心头的喜悦,先是故作姿态地劝了两句,才“勉强”同意,说道:“不过这道圣旨要是朕来下,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赵珩赶紧道:“臣不敢!陛下放心,臣是男人,不能损了青月名节,臣回去就跟青月请罪,让她写一封和离书,送到陛下这里来。”
赵承钰显然被哄得很满意,又说:“宴之,这么一来,可就相当于青月把你给‘休’了。”
赵珩赔笑道:“应该的。”
“你放心,等你从渔阳回来,朕再给你挑个好的。”
这事儿便是成了。
赵珩抬头,流里流气地笑了笑,欲言又止:“陛下,这回能否给臣选个温柔的,最好什么都不管的那种......”
赵承钰笑骂了几句,让她滚蛋了。
赵珩走出大殿,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种活回去了的感觉。无论那个龙椅上坐的是谁,似乎她的处境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永远得曲意奉承,揣摩圣心。
赵珩也就在心里苦涩了那么一两个念头,便没时间再伤春悲秋,快步走下台阶,一阵风似的出宫去了。
漠北草原,风沙迷人眼,一到夜里,便冷得打摆子。
一望无际的广袤天地下,一小队人马正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挺进。
“将军,咱们都在这地方摸了十多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是不是......走错了?”秦舟从前被赵珩亲自盖章“脑子没长好”,这两年虽然年纪渐长,性格却依旧不大稳重。
陆鸣的嘴唇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走错。”
秦舟跟了陆鸣几年,已经从刚开始被唬得团团转,到现在基本能分辨陆鸣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譬如现在这句,八成就是假话。
他发现这位主子特别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尤其是在自己心里都没谱的时候。
没走错,没走错就怪了!
“将军!前面好像有动静。”秦海勒住缰绳,今夜星光璀璨,依稀能看到前路冒出来星星点点的火光。陆鸣抬手低喝道:“戒备!”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一支骑兵,用戎然话问候了几句,见他们不答,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鼓槌重重地敲击大地,奏出一曲或生或死的高歌。秦舟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乌鸦嘴!还真来人了!将军,怎么办!”
“废话!狭路相逢,不杀等着过年吗!都跟我冲上去!”陆鸣率先扬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奔出。
很快,天幕下便响起接连不断的喊杀声,今夜注定不平静。
赵珩刚到雁门,就听说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的消息,绷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下来。
赶上了!
她跟高文山匆匆见了一面,多余的话也来不及再说,便起身去找周广啸。
等见着周广啸,赵珩的脚步硬是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上前问候道:“老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王爷来了......”周广啸语气里并无多少惊讶,他躺在床上,艰难地转了个身,赵珩连忙双手去扶:“将军不必多礼,您这伤......”
周广啸也真是个实诚人,竟对自己下得去如此重手,那条腿赵珩粗略看了一眼,以后还能不能骑马都难说,语气里便带了些愧意。
周广啸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要不是这仗还没打完,青月又在信中劝我,老夫真想找把刀了断算了。”
“将军放宽心,这毒好解。”赵珩知道周广啸这种性格的人,过刚易折,一旦觉得自己成了拖累,第一个念头便是斩断这种拖累,那不是软弱的寻死,而是想留给他人生路。如若不能立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周广啸没有理会赵珩的宽慰,立刻分析起当下局势:“我在雁门耽误了太多时日,留在城中的都是当年随我一同回来的几个老将,其余大军已经先行前往上谷渔阳方向。王爷放心,老夫这双眼睛盯着,如果有人敢作乱,老夫手里的刀不认人!王爷,时间紧迫,你速速去追前军吧!我们这些老弱,高大人会照看。”
周广啸紧紧地握住赵珩的手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老将军的手布满旧伤刀茧,那是取过无数敌首的一双手,是在漠北吹过二十年风霜的一双手,周广啸看着她的眼神,并不像臣子,而是流露出少见的慈爱。
赵珩知道,周广啸这是在把她当最亲近的侄女婿,是信她。
赵珩记忆里,很难找到这样来自长者的,一双温暖的手和慈爱的眼神。
她心里泛起绵长的怅然,要是周广啸知道,她这侄女婿的身份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估计要跟她死生不相见了。
大敌当前,实在难容柔情细碎。
赵珩站起身,以晚辈对长辈的姿态郑重地说道:“将军,就此别过。”
周广啸这时突然想起来心底里那个秘密,赶紧说道:“王爷慢走!”
“将军还有事儿要交待?”赵珩回过头,周广啸脸上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很奇怪,先是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才说道:“王爷,你要是到了上谷,跟你那侄儿......最好......最好保持些距离。”
周广啸说这话险些咬着舌头,人家是叔侄,凭什么保持距离,又有什么必要保持距离?这话落到璟王耳朵里,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
要是几个月前,可能赵珩确实摸不着头脑,但她现在要是还听不出话外之音,那就是蠢。
赵珩的神情也跟着姹紫嫣红十分之精彩。
周广啸知道什么了?是知道陆鸣有那方面的想法?
还是听说她喜欢男人,觉得她会“红杏出墙”,饥不择食到对侄儿下手?
这下欲盖弥彰咳嗽的人变成了赵珩,含含糊糊地回答:“......那是自然。”
赵珩一脸窘迫,逃命似的走了,留下周广啸独自琢磨不定。
什么叫......那是自然?
赵珩从领着两千轻骑一路飞奔,但人就算日夜不歇,马也得歇。与此同时,前路大军已经按照周广啸的命令兵分两路,一路早早地赶往渔阳,另外一路隐蔽行踪前往上谷方向。
赵珩追到一半,下令全军改变路线,转而向西面走。
副将问道:“王爷!咱们不去渔阳增援了吗?”
赵珩手握缰绳,连日的奔波让她清减不少,雾霭沉沉里,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犹如被雪水洗练过一般,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锐利。
“不去了,改道云中!”
赵珩冥冥中觉得林征很有可能已经派人去了朔方,这时候再去渔阳,除了来回奔波,起不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这一路延误,失了先机,不如现在顺势来个调换。干脆就让周广啸的前路大军去上谷渔阳,她这两千人从云中杀到朔方,说不定还能挽回些战机。
“找个人去上谷报信,告诉林征将军,就说本王在朔方等他!”
“属下领命!”
云中是顾湛在守,听说那边打得很是吃力,但比上郡要好得多。赵珩知道后,压根没从云中过,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迂回,过五原进入朔方。这一路行军比赵珩想象中要容易得多,赵珩心里反而有点儿七上八下。
难道林征没有派人突袭?
算着日子,如果朔方遇袭,那也该是数日前的事情,戎然就算反应再慢,吃一堑长一智,不可能沿途一点儿兵力都不撒。
赵珩越往里走,心底弥漫上来的不安便越浓。等到了五原,赵珩勒住缰绳,抬了抬右手,副将策马行至赵珩身侧,问道:“王爷,不继续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