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一停……感觉不太对劲。”
以赵珩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来说,前面那片空地一眼看上去,最适合埋伏。中间低两岸高,要是再往前走,就成了瓮中的鳖,想翻身出来都难。
她话音刚落,那前锋还没把命令传到后队,忽觉风声异动,无数利箭紧跟着迎头射来。戎然铁骑就像从天而降的老鹰,对准地面上进入诱捕范围的兔子,张开铁爪飞驰而下,迅速收紧包围圈。
赵珩瞳孔骤缩,高喝道:“快退!都往后退!”
不可能!
戎然怎么知道他们会突袭朔方??
难道是周广啸?不不,如果是周广啸,那他没必要摔断腿留守雁门......
隔着千军万马,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马背上杀敌掠阵的赵珩,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五原看到赵珩,是乌维的意外之喜。
他听说中原提出突袭朔方的人就是赵珩,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奇招,他们只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仓促间将上谷和渔阳的兵力撤回来一部分,留守朔方。
如果不是萨仁提前洞悉了这一战术,他们这回必定损失惨重。
这个璟王,生来就是该当王的,这样的人,偏偏甘居人下,有意思。
等赵珩带兵撤出五原,已经是后半夜,他们的人损失过半,只剩下八百。要不是在那个山坳停了半步,估计连八百人都剩不下。
赵珩左臂中箭,军医正低着头给她包扎,那箭头拔出来时,上面还扯下来一块皮肉,赵珩也只是很深地蹙了下眉头,一声没吭,等处理好伤口,赵珩想站起来,军医忍不住道:“王爷,您还是先休息会儿。”
赵珩看了眼左臂,皱眉道:“不妨事,辛苦你了。”
军医连声惶恐,退下了。
行军最忌贪功冒进,赵珩一想到自己竟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就恨得牙根痒痒。消息怎么漏出去的暂且不提,林征多半派了人突袭朔方,但那队人马估计跟她一样,半路遭遇了埋伏。
如果她先去上谷跟林征会合,就会知道上谷和渔阳压力骤减,戎然人马已经回退河套平原。
差一步,总是在戎然身后差一步!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行军匆匆,连军帐都来不及搭,八百人马人困马乏,枕戈待旦。副将满脸血污地走过来,询问赵珩接下来该怎么办,赵珩咬了咬牙,说道:“再派两个人去云中找顾将军,让他无论如何给我分出一部分人马。”
副将惊讶道:“王爷,我们不撤退吗?”
“我们退了,上郡怎么办?”
还有句话赵珩压在心里没说,陆鸣怎么办......
于公于私,她都没有退的余地。
副将犹豫不决,抵触道:“王爷,戎然已经知道我们突袭朔方,朔方攻不下来,对上郡也于事无补啊......”
“突袭失败,难道就一定攻不下来吗?”赵珩语气里有种豁出去了的孤注一掷,“他们知道就知道,阴谋不行,咱们就来阳谋。他们打上郡,咱们就打朔方,各打各的。本王倒要看看,河套有失,他们打完上郡怎么回去!难不成飞回去!”
副将震惊了,眼神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崇拜之意:“王爷,您说的有道理啊。”
赵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副将越看越像第二个秦舟,嫌弃道:“去洗把脸,怪瘆人的......刚才说的听清楚没有,让顾湛火速派兵!”
“属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入朔方
远在京城的赵承钰受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终于一蹶不振地病了。
先是大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再是突袭朔方失败,上谷渔阳虽然松了口气, 但最靠近京城的上郡,戎然攻势一如既往地猛烈, 朝中已经开始有迁都的提议。
赵承钰万万没想到, 当初意图立威派出去的那十万大军, 战火竟然转瞬间就快烧到了京城。
不管哪个方向的援军, 时间都来不及。
这个时候的赵承钰听到底下的人说,璟王越权调兵,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怒气冲冲地骂道:“他调兵不是为了打戎然吗!要是能把戎然人打跑,爱怎么调怎么调!都什么时候了, 还跟朕扯这些鸡毛蒜皮!是何居心!”
幸好赵珩不在,否则她按照惯例, 是得跪下来磕头谢罪的。
赵珩那边的压力一点儿都不比上郡弱。
她带着那八百人在河套平原东躲西藏,有仗就打, 打不过就跑, 但绝不撤退。因为赵珩这不大不小的牵制, 戎然没办法把兵力撤出河套,恨得牙痒痒, 但偏偏地方太大了, 人数又太少, 想打打不着。
赵珩苦苦支撑了五天, 才终于等到援军。
顾湛跟林征的军队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顾湛还特意让人给赵珩带了封信,展开一看, 上面七个大字:高抬贵手别害我。
顾湛已经杀疯了。
本来云中是没有那么多戎然军队的,结果赵珩往河套平原一钻,上谷渔阳方向的戎然大军全都压过来,第一个打的就是距离最近的顾湛。
戎然找不到赵珩,还能找不到云中吗?打得顾湛两天没合眼。
在这种生死关头,赵珩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火速派兵”,顾湛都快哭了。
赵珩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我就是要逮着朔方打,就这八百人,救不救兄弟,你看着办。
顾湛简直是从牙缝里给赵珩抠了一万人,他要是知道自己那封信被赵珩两把撕了扔地上,估计能从云中杀过来。
赵珩立刻将这五六万人马就地整编,她知道林征能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拼死一搏。
人数一多,目标太大,就不能再用从前的战术。两方人马在河套平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不管是赵珩,还是戎然将领,都知道重点不光在河套,还在上郡,就看哪边能抢占一丝先机。
上郡被攻破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赵承钰两眼一黑,差点儿从龙椅上翻下来。
林昭钦老泪纵横道:“陛下,内迁吧!”
赵承钰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喉咙里有血腥气,哑声问道:“璟王那边......有没有消息?”
顾修竹艰难道:“回陛下,尚未传来消息。”
如今的战局很难不让人回忆起辛酉年间的恐惧,那种惧意在骨子里藏了二十多年,随着上郡的陷落,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
京城动荡不安,已经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偷偷出城,而那些尚在边关拼杀的将士们,全然不知道京中有此剧变。上谷渔阳的战火一路南下,从最开始的几路大军并进,逐渐演变成上郡,河套方向两路大军。
周广霖苦苦支撑了月余,上郡还是没守住。
更北端的河套,则形成了比上郡规模更大的混战。
赵珩,顾湛,林征......全都集结在朔方,当上郡陷落的消息传到这些人耳中时,正是戎然人今天之内第二波大规模来袭。他们其实都预想到了这种情况,但当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最短只需要五日,戎然大军就能直逼京都,兵临城下。
这个时候战术上的略胜一筹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拼的是人,是时间。
他们能攻占朔方,京城能等得起吗?
“......先解决眼前这些蛮子再说。”赵珩率先起身,弯腰出去了。
其余人对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地走了。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这场仗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不仅全歼敌人,还向前推进了几十里。这样拼命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挂了点儿彩,顾湛最严重,赵珩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盔甲都被炮弹炸变形了。
军医一拥而上,赵珩跟林征远远地站在边上,脸上的神情都无比的凝重。
“......王爷,我们的粮食、马匹、火炮......都所剩不多了。”林征喉咙发紧,“......朝廷不会再送来军需。”
已是深冬,荒原尤其寒冷。
冷风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来,赵珩攥紧拳头,看着被抬进军帐的顾湛,语气有些干涩:“将军,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撤?”
林征叹息道:“从整体战局上来说,不该。戎然粮草撑不到冬天,只要能耗下去,一定能赢。退一寸,失一里。但从皇上的角度来说,早就该撤了。”
赵珩倒是没想到一向谨慎的林征,说话也变得如此坦率,想笑一下,又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将军,以你的经验,我们撤回京救援的把握,有多大?运气好,解了京城之困,又能坚守多久?”
林征岂能不知赵珩话里的意思。背水一战,退就是败。林征疲倦地看了赵珩一眼,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那个不懂事的侄儿,让林将军费心了。”
提到陆鸣,林征的心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
这么多天过去了,陆鸣生死未卜。
或许......
林征想说句话缓和下气氛,赵珩突然咳嗽起来,声音不大,是那种闷沉沉的低咳。林征关切道:“王爷,风大,咱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