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赵珩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嗑瓜子。
赵珩的确不想见陆鸣。
于公,陆鸣如果跟着她,永远不会得到皇上的重用。甚至早晚有一天,会被她连累。赵珩知道陆鸣心气高,一直想出人头地,这回是拿命挣出来的前途,跟她越不沾边,这前途就越璀璨晃眼。
于私嘛......
赵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鸣。
去年中秋两个人不欢而散,赵珩真忘不掉陆鸣那天“大逆不道”的做法。可是要说她真就为这事儿跟陆鸣断绝关系,也不至于。
陆鸣年纪小,谁没有个脑子一热犯错的时候,何况那天又喝多了酒,血气方刚的年纪酒后乱性,多正常的事儿。但正常归正常,陆鸣不懂事,她作为长辈不能拎不清,得帮着陆鸣快刀斩乱麻。
赵珩这把快刀还没斩到陆鸣身上,一把宫里的刀先斩了她一下。
大军班师回朝,赵承钰对诸将士论功行赏。周广霖已经封无可封,故赏赐了许多金银,追封周广霖之妻为贞惠夫人。林征封雁北侯,顾湛从原来的浙江调至西北,封镇西将军,授太子少保。
璟王赵珩僭越职权,擅自调兵,藐视国法,致使上郡有失。念其收复河套有功,削减护卫,罚俸一年,禁足半年不得出。
陆鸣深入敌境,救驾有功,特封北安侯,赐第于京师建府,另赐良田千亩,禄米万石。
让赵珩心惊的,倒不是皇上对她的处罚,而是陆鸣的封号——
北安侯。
上辈子的赵霆方,也是给了陆鸣这个封号。
赵珩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活在一个重复的怪圈里,好像怎么都挣脱不开身上的枷锁。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赵珩心底却不由蔓延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相逢
顾湛对赵珩又被禁足这件事儿, 觉得既无奈又透着点儿好笑。
“你说皇上该不会想着,就这么一年攒一年,把你困在京城吧。”
虽然天气暖和了, 赵珩却穿得比顾湛厚得多,坐在那里时, 身上还盖着条毯子, 就这那双手也是肉眼可见的青白, 不用摸都知道定然凉得要命。
“京城多好, 繁华迷人眼,比你那西北荒凉之地好得多。”
顾湛轻轻叹气道:“咱们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镇西将军, 太子少保,皇上这是拿一堆中看不中用的赏赐往我身上砸。要我说, 不如浙江天地广阔。”
赵珩沉默片刻,想劝顾湛看开点儿, 又知道这不是看不看开的事儿。
“……算了,不说这个,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这些年戎然跟大晟来来往往商人不断, 从军的却少, 上回周广啸将军跟那些回来的老将没有上战场,也不可能是他们, 所以, 将突袭朔方漏出去的, 最有可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从戎然回来, 后来又参军的战俘。我列了个名录,你看看。”
顾湛说着将怀里的册子交给赵珩,蹙眉道:“人数还不少, 有几百个。但我大概分了分,林征将军那边不可能有,不然陆鸣那支轻骑早就被一锅端了,应该出在我这边,或是镇国候那边,估计不是什么高级将领,知道的有限。喏,在最后一页。”
赵珩翻了两下,扬起下巴道:“谢了。”
顾湛感慨道:“这戎然人还真是阴,幸亏这回周广啸将军没去,否则……难说。不过,这事儿不报给皇上,恐怕日后说不清楚。”
赵珩明白顾湛的意思,皇上这回已经疑心她跟周家图谋兵权,要不是她跪得快,三两下把事情甩出去了,估计连禁足这种“好事”都甭想有。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唉,先不说吧,咱们的皇上虽然一心进取,但疑心病重,胆子又小,要是知道了还得了?那些人一杀一个准儿,罪名都好定,通敌叛国。”
顾湛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忍不住道:“你现在知道了?从前我让你争,你非说太子是个为君的好苗子,如今撞了南墙晓得疼了,晚了……”顾湛顿了顿,脑子里灵光一现,“其实也不算晚,实在不行,就……”
“顾湛,”赵珩低喝道,“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两个人沉默了阵子,只听树叶婆娑,风声摇晃。
“……你日后少来王府。”
顾湛眼睛瞪得老大:“哪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本将军可是——”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赵珩打断他的话。
顾湛愣了愣,脸上掠过不轻不重的苦涩,站起来时顺手把掉了一截儿的毯子捞起来,重新盖在赵珩身上:“哼,等我去了西北,你想见我还见不着了。其实......西北也不错,天高皇帝远,又离蛮子近,心情好了杀一个,心情不好杀一双,也算替我爹他们报仇了。”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她这些年跟顾湛天南海北,难得一见,见面也是匆匆即别,但只要人活着,赵珩又觉得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对了,听我叔说,皇上似乎有让怀霜入宫的意思。”
这倒是赵珩没想到的,她诧异地侧过脸,看顾湛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知道顾湛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可皇上决定的事儿,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高处不胜寒,却欲乘风去。
都是身不由己,俯仰由人啊。
“这也怪我,要是早两年给怀霜张罗着定门亲事,哪能有今天?”顾湛长吁短叹,又想到了什么,不无遗憾地说道:“要不是你家那个小的是断袖,又差着辈分,我还真想让怀霜嫁给他......”
赵珩一听,惊得坐直了身体,顾湛皱眉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妹子怀霜,配不上你家那个小的吧?”
赵珩满脸尴尬,欲盖弥彰地摸了杯茶水:“不不,哪儿能呢,是陆鸣配不上怀霜。”
“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顾湛心满意足,又开始好奇,压着声音道,“宴之,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家陆鸣……那方面好没有?”
赵珩满腹疑惑:“哪方面?”
顾湛嫌弃地看着赵珩,教训道:“我说你也太不尽职尽责了吧,陆鸣喜欢男人,你就一点儿没想着帮他治治?”
赵珩一口水差点儿呛出来,顾湛接着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在皇上面前,你跟陆鸣断绝来往了,但私底下还真不闻不问了?这回在朔方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陆鸣的性子倒是有点儿像你,但比你脾气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深沉内敛。你上回说他有个喜欢的男人,这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别把人赶出去就不管了,小心陆鸣再憋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是——”
“亲爹,祖宗!您能歇会儿吗?”赵珩揉着眉心,满脸的一言难尽,“......我管不了,你要是能管,我回头挑两筐金子亲自送到府上。”
顾湛消停了。
他还是不理解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就是在朔方那段时间,看陆鸣孤零零的有点儿可怜,好容易死里逃生,这次回来连家门都不能进,赵珩似乎也没有去看看的意思。
“......你真就不管了?”
“不是我不想管,是真管不了。”赵珩犹豫地说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给陆鸣封侯吗?”
说起这个,顾湛也觉得有点儿奇怪。
虽然从血脉关系来说,陆鸣的确是皇上正儿八经的侄子,又是个私生子,不能拿到台面儿来说,这才封了个侯不是封王。但陆鸣到底是璟王府出来的人,皇上要打压赵珩,就没道理把陆鸣捧得这么高。
“说不上来。”
赵珩招呼他侧耳过来,压着声音道:“陆鸣......是皇上的亲儿子。”
“什、什么?!”顾湛险些当场跳起来,被赵珩眼疾手快地往下按了一把,警告道:“这事儿我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绝不能透出去。”
“此事当真?!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鸣知道吗?”
赵珩支支吾吾道:“先帝那年,给我跟青月赐婚时候说的,太子……当今的皇上一夜风流,又顾惜自己的名声,所以才让赵承焕出面顶包。陆鸣……八成是知道的。”
顾湛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反问道:“先帝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等等,不会是用陆鸣逼着你……”说到这儿,顾湛很是同情地看了赵珩一眼,“你爹也够会拿捏人心的。”
赵珩晒着太阳,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儿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海棠花:“是啊,我爹说了,要是不成婚,就把陆鸣送到太子那儿去。一个连庶子都算不上的私生子,风口浪尖的太子,能容他活着吗?”
赵珩如今再说起这件事,已经是过来人的口吻,云淡风轻,甚至连赵严复都能简单称呼一句“我爹”。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爹没了,皇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皇上身边……正缺陆鸣这样的人才,会对他好的。”
顾湛不可置否,片刻后:“……你这么做,他或许会恨你。”想了想,又自顾自地说道,“不,他一定会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