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歪了?赵珩百思不得其解。
“错了,我是你皇叔。”那目光过于滚烫炽热,赵珩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但刚才的气势已经垮得一败涂地,不忍再说重话,叹了口气,“......天气不错,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园子缓步而行,陆鸣站得离赵珩很远,中间足有一个人的距离。
“那天......对不起,皇叔。”陆鸣攥紧袖中的拳头,很想问赵珩后来还咳过血没有,但又知道赵珩不可能如实告诉他,只得忍住。
既然陆鸣开了口,赵珩便好说了。
她尽量把语气放得云淡风轻:“那天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子玠,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说起来,这也怪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你接触太多朋友。时间长了,难免你会对我产生依赖,这很正常,怀霜对她哥也黏得厉害,但这种依赖无关风月,只是人之常情,你......能明白吗?”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往心里去?
来王府的路上,陆鸣想过赵珩躲着不见他,也想过赵珩狠狠骂他一顿,唯独没想过这人来了个举重若轻,倒是反过来劝慰他了。
好一个人之常情。
陆鸣惨淡地笑了笑:“皇叔是不是还想说,我年纪小,以后的路还长,等见的人多了,才能知道什么是情爱,自然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不懂事的笑话,束之高阁。你我当做无事发生,说不定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还能一点儿都不膈应地谈笑风生。皇叔,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都听愣了,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半句的确是她想跟陆鸣说的,但赵珩没想过老了以后,她只希望过两年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能看到陆鸣娶妻最好,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陆鸣这个“妻”是男是女还两说。
陆鸣到底是先喜欢的男人,才喜欢的她?
还是先对她有了那方面的意思,才喜欢的男人?
赵珩想得头都快炸了,磕磕绊绊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不瞒皇叔,我小时候在揽月阁,每天都能看见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满腹才情。我看过他们故作风雅的扭捏姿态,也见过他们脱光了衣服的丑陋嘴脸。”
“忘了说,你拿给我的那本春宫图,里面的东西,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亲眼看过了千八百遍。其中,还有生我的那个女人。她一边跟男人上床,一边骂我是倒贴钱的小畜生......对了,多问一句,皇叔觉得恶心吗?我可以不说。”陆鸣好心地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赵珩从不知道陆鸣小时候是这么过来的,心中卷起惊涛骇浪。她只知道陆鸣在揽月阁待过,但她以为,至少有个母亲护着他......
她涩声问道:“这些......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赵珩问出口便反应过来,陆鸣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跟她说这些?
“怕脏了皇叔的耳朵,更怕你觉得我恶心。”陆鸣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嘲,坦然说道,“在那种地方,遍地都是情爱,但难寻一丝真心。我以前一直觉得,情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最肮脏的东西,也曾发誓绝不付出真心......可我失败了。”
“......宴之,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除了揽月阁以外的情爱。脏的不是情,只是人。”
陆鸣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儿苦涩:“宴之,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依赖吗?觉得我能走出这个王府,以后随便喜欢上一个什么人吗?像我这种烂泥堆里出来的人,是不会一时兴起的,只有执迷不悟,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
赵珩一时怔住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哪个字都好像是苍白而无力的。她突然想到那年离开广陵前的那次争吵。陆鸣脱口而出的那句“一个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野种”,赵珩那时以为是小孩儿使性子,一时接受不了她娶妻,才故意激怒她。
可如今再回想,陆鸣字字都是执念,句句都是魔怔,她却压根没注意到。
但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珩微微蹙眉,放软了声音:“......你该知道的,这有悖人伦,不合礼法。何况你现在封了侯,好容易拿命挣来的军功,人人待你如日月。这份心思,能改......就改了吧。”
陆鸣心底浮起苦笑,赵珩现在还觉得,他拿命是在换军功。
也罢,也罢......
陆鸣勉强笑了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反问道:“那你呢?能做到放下王妃吗?”
“我什么时候——”赵珩及时止损,听出了话外之音。陆鸣八成是看出来,她跟青月和离是逢场作戏,为的是不让周家受牵连。
这样也好。
赵珩接着刚才的话说,眼神飘忽不定:“我什么时候不放下了,这跟你的事儿能一样吗?”
她越是这么说,越像欲盖弥彰的遮掩。
“......我先走了,宴之,保重身体。”
不等赵珩回答,陆鸣抬脚离开,背影竟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这满园春日里,显出格外的苍凉落寞。
陆鸣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去找了张垣。
当时在朔方,陆鸣就曾向张垣旁敲侧击过,但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赵珩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陆鸣隐隐觉得,张垣,顾湛,甚至是周青月,这些人都很有默契地在隐瞒一些事情,关于赵珩的事情。
“院正,我刚才回了趟王府,皇叔精神不大好,像是生病了,您知道吗?”
张垣隐藏在琉璃镜后的眼神不动如山,纠正道:“侯爷,你是君,我是臣,不该用敬语。”
听见这声“侯爷”,陆鸣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张垣是叫他,陆鸣不甚习惯,甚至于心里不大舒服,别扭了好一阵,才道:“还请院正回答我的问题。”
“侯爷试想一下,在战场上立了功,非但不赏,还被禁了足......”张垣摘下鼻梁上的琉璃镜,“精神能好吗?”
如果是陆鸣以前,说不定真信了,但避重就轻的套路,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就是破绽。
陆鸣有些烦了,逼问道:“不是这个,宴之他现在畏寒怕冷,我今天去的时候,他还穿着过冬的衣服,这正常吗?”
“宴之”二字落入张垣耳中,好一阵心惊肉跳。
亏得他平时练就了一副老僧入定的心肠,神情窥不到半分异常,平静说道:“敢问侯爷,哪里不正常?去年冬天打仗,不用臣多说,侯爷也知道那地方有多冷。璟王爷统领西北兵马,天大的担子在她一身,日夜奔袭不知疲倦,弄得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儿,不正常吗?”
陆鸣急切地问道:“他落下了病根儿?严重吗?”
张垣知道这算是暂且蒙混过去了,陆鸣逼得紧,他要是再不透点儿什么,怎能瞒得住?
张垣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话术:“只要好生休养几个月,就不严重。”
陆鸣半信半疑,张垣继续道:“侯爷要是不信臣的话,可以去问林征将军。璟王爷当时在战场上累得吐血昏迷,是林征将军护送她回营房的,军医们也都在场,看看跟臣的诊断,有没有什么出入。”
吐血昏迷。
陆鸣只觉胸口像是猛地一锤重击,砸得他呼吸都有点儿艰涩,他在心里将赵承钰恨出了血,又觉得是那天自己先惹得赵珩情绪激动,气坏了身体。
忍不住语无伦次地说道:“可中秋那天,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之前从没有......”
“那要看侯爷那天做了什么。”张垣平静地打断陆鸣的话。
陆鸣猛地抬眼看向张垣,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有种他的心思终于见了点儿天光的安慰,缓缓说道:“……院正都知道了。”
张垣半晌没开口,他有点儿后悔一时嘴快,索性破罐子破摔,无奈道:“臣奉劝侯爷一句,趁早抽身,莫要弥足深陷。”
无关人伦,无关世俗。
只是因为璟王......活不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春心动
不过几日光景, 朝中便换了天地。
新晋的北安侯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府中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听说这位年轻的侯爷来者不拒, 且性格极好,一点儿没有一朝得势的架子。左右逢源, 在朝中不过半月有余, 就混得如鱼得水, 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相较于这边搭台唱大戏, 璟王府则冷落得多。虽然人人都知道璟王有功,但谁敢去亲近一个正在禁足的罪人。
等顾湛一去西北,璟王府除了张垣, 再无人登门。
就是张垣也不能多来,他现在恢复了太医院院正的职务, 从前赵严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皇帝换了人, 他一个院正实在没有三天两头往璟王府跑的理由。
赵珩倒觉得清静自在,关起门来, 整日除了吃饭, 就是睡觉。她常常睡到日晒三竿才起, 起来还是困,昏昏沉沉坐不住, 对什么也都提不起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