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骨头越睡越懒, 这话果然没错, 赵珩前几十年少睡的觉, 都在这时候补上了。
府里日日都飘着浓重的药味,有福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打了场仗,把身子打坏了, 每每熬药的时候都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日忍不住对赵珩抱怨道:“王爷,旁人不敢来也就罢了,少爷也不说来看看咱们,听说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儿,怎么能这样……”
赵珩手里正捏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闻言长臂一伸,精准地往有福脑袋上敲了敲:“瞎叫什么少爷,你当人家就光是我的侄子?皇上才是他正儿八经的皇叔,以后见了得叫侯爷,知道吗?再说我好端端的,有什么好看的?”
有福不服气:“说破天去,您才是养着少爷长大的,如今您有难,少爷不闻不问,那不是没良心吗?”
“嘿,愈发没规矩。”赵珩起身作势要打,有福忙躲开了,嘴上仍是不依不饶:“您还说我呢,自个儿都病成什么样儿了,整日地不下塌,还说……还说没事儿……”
有福放下药碗,呜呜地哭起来。
赵珩见不得人哭,一哭就没招了,赶紧投降:“好了好了,我这就起,行了吧?别哭了!”
赵珩穿鞋下榻,心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我堂堂一个王爷,在自己家里被训得像个孙子。”
有福不哭了,欢天喜地地招呼人准备,又是搬椅子又是让厨房做点心,一会儿嫌廊道晒不到太阳,一会儿又嫌树底下太热,比皇帝南巡还兴师动众。
赵珩哭笑不得,披着衣裳在有福精挑细选的位置坐下,左右无事,便让有福随便找本书来看。
有福也是会选,那么多书,偏偏拿了本《诗经》,书是好书,可惜赵珩天生不开窍,每每读到里面的男情女爱就犯困,人生短短几十载,以情爱最为无趣。
想让有福换一本什么志怪奇谈之类,又觉得麻烦,索性装装样子翻着看。刚翻开,里面却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赵珩好奇地捡起来,上面写得满满当当,但翻来覆去都是抄录的一句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满篇都是这十六个字,密密麻麻。
笔锋尚且稚嫩,有些力道不足。开始写得很整齐,后来慢慢变得潦草,到最后笔墨横飞,直到墨点将宣纸划了个窟窿。就此作罢,戛然而止。
仔细看,其实这张纸原本只写了两个工工整整的小字,只不过后来上面盖满了这句诗,便看不清楚了,只能隐约分辨出第一个字是“宴”。
嚯,这小崽子,春心萌动够早的。
赵珩本来想撕了,后来鬼使神差地又没撕。心里就像是被这尚不成熟的笔锋,不大不小地搔了一下,但看完也就过了。她将纸片收起来,小心折了两折,左右看看没有能放的地方,便随手往外袍的袖袋里一塞,继续捧着书看。
果不其然,刚看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已是六月初,天气炎热,蝉鸣催人昏昏睡,树荫底下好打盹。
那书页上的字就像被水打湿,重新化成了一个个墨点子,从还能认字,到有点眼熟,再到看不清楚,赵珩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往左一歪,靠在躺椅上开始每日例行公事地拜见周公老爷。
陆鸣来的时候,赵珩睡得正熟。
“别出声,让他睡吧。”陆鸣竖起一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又问有福,“叔,皇叔最近一直这样嗜睡吗?”
有福见到陆鸣时好生吓了一跳,一半是因为下午刚念叨过陆鸣的坏话,一半是因为这位爷不走正门,是从王府后门进来的,有福开始还当是进贼了。
他虽然对陆鸣诸多抱怨,但一看到陆鸣送来的什么鹿茸跟虎骨酒,哪还顾得上怨,两眼放光地把人请进来。
他愁眉苦脸道:“今天还好些,平日里都腻在床上睡觉,有时候从早睡到晚,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陆鸣眼神一暗,张垣果然在骗他!
陆鸣这两个月里,关于赵珩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张垣那儿打听来的。张垣说赵珩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离不开药,但从前咳血的症状已经再没有了。
从早睡到晚,这能叫身子好吗?
“少爷,哦不对,侯爷……怎么怪怪的……”有福抠了抠脑袋,“您要留下吃饭吗?我去让厨房多做点儿您爱吃的。”
“不留了,叔,还是跟从前一样称呼我就好。”
有福往赵珩的方向看了眼,小声道:“王爷吩咐的,说您现在身份不同,让我们见了面儿都注意着点儿。侯爷,那您稍坐会儿,我去看看王爷的药。”
“嗯。”陆鸣没有动,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赵珩或许是犯懒,照旧没有束发,有几缕乌黑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发梢几乎快垂到地上,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足不出户地养了几个月,肤色愈发的白,漂亮得不像个男子,只是那种白没有血色,远看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但陆鸣知道,只要赵珩醒过来,这种脆弱便会立刻消散,绝不会轻易示于人前。
良久,陆鸣轻手轻脚地过去,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等看清楚是哪本书,不由哑然失笑,总算知道赵珩怎么能睡着了。
赵珩有一些很像小孩儿的特质,比如爱吃甜食,爱睡懒觉,不爱看那种很规矩的正统书,倒是对什么志怪奇谈很感兴趣。不过这些特质都埋得很深,一方面是因为赵珩总是很忙,几乎没时间浪费在杂事上。
另一方面,赵珩是个欲望很浅薄的人,连皇位都没想着去争一争,更别提其他的。好像怎么着都行,给个官就做做,禁足了就睡大觉,风月之事亦是来者不拒,逗完这个又去调戏那个。
可这种人一旦认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这一点陆鸣体会颇深。
赵珩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尤其是在家国大事上,那种吊儿郎当满不在乎,转瞬间就会变得极为锋利。
陆鸣不忍叫醒赵珩,捧着书准备放回去,他刚走不大会儿,赵珩便醒了。
有福过来时,正看到赵珩单手撑着椅背,浑身没长骨头似的往台阶上走,叫道:“王爷,晚上吃——”
“不吃,我回屋去睡了。”赵珩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朝后挥挥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来烦我。”
“哎王爷!”有福的话都没说完,赵珩就砰地关上门,他左右看了看,没找着陆鸣,自言自语道:“奇怪,少爷这么快就走了?”
陆鸣此时就站在寝房那排书架后面,他抬头看见赵珩进来,正要打声招呼,就见这人把门闩上了。
大白天的,皇叔落锁干什么……
陆鸣这么一起疑,便没急着出去。
赵珩接下来的动作就更奇怪了,她没往里屋走,而是来到桌案前,不知在哪个地方摸了摸,那张陆鸣再熟悉不过的桌子,竟然弹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
隔得远,赵珩又背对着他,陆鸣看不清楚那暗格里面有什么东西,也看不清赵珩在里面找什么,似乎是瓶瓶罐罐之类,碰撞得叮当作响,赵珩仰头灌了一口冷茶,放下茶杯时,似是不稳,水洒出来一些。
陆鸣心中疑虑更甚,但又觉得站在这里“偷窥”不好,犹豫之际,赵珩轻车熟路地将烛台朝左转了半圈,墙壁随之缓慢地打开一道暗门。
这是……
陆鸣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珩走进那道门,那面墙很快恢复如初,他呆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动。
这屋子里他进进出出过无数遍,从没有发现里面竟然有此等机关密室。陆鸣心脏怦怦直跳,声音大的像鼓镭,他直觉自己想知道的都在这里,手心都捏出了一层汗。
他不愿冒犯赵珩的私隐,但好奇心终于略胜一筹,陆鸣走到桌案前,如释重负地看到那暗格竟然没来得及关好。果然如他所料,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瓷瓶。
其中一个白瓷瓶很眼熟,陆鸣刚打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很像赵珩身上那股药香。
这不是几年前皇叔染了风寒,张垣开的那种药吗,怎的时至今日还在服用......
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粒藏于掌心,这时似乎传来一声响动,轻得像是他的错觉,接着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见窗外兴致缺缺的蝉鸣。
这密室是璟王府初建的时候就有,后来被赵珩改成了“火房”,地下藏着火道,另有暖玉无数,只要打开机关,少顷便温暖如春。
不过,这密室里最为炙烤的,是那张特制的火床。
赵珩已经在这上面捱过数回,她自认是个皮实耐造的人,可那种连呼吸一口都扯着心肺疼的痛,实在是难熬,回回都像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等到那阵毒发过去,人也差不多快虚脱了。
她躺在床上,意识很快陷入无尽的混沌。
突然,有一双手很有技巧性地在她的下半张脸轻轻捏了捏,赵珩瞬间惊醒,嘴里咬着的棉布被来人轻而易举地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