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初的锐意进取,因为去年那场直逼京都的战役,就像一场燃过就算的烟花,露出原本的虚张声势。
殿内觥筹交错,乐音绕梁,赵珩独身站在青石板上,恍然有种与世隔绝之感。可能是时日无多,猛地发现却有诸多未竟之事,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些颓丧。
……管他那么多!
赵珩用力在脸上揉搓了一把,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色。
刚走了几步,正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个酒气冲天的人。
那人哎哟一声,险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看样子被撞得不轻。
“对不住对不住!”赵珩下意识地拉了一把,一双醉醺醺的眼睛望过来。
“你是……”赵珩看着眼熟,恍惚间想起来,这是从前跟着赵承钰屁股后头转的那个二世祖,赵文彬。
反应过来后,心头不禁一阵厌恶。
左右四下无人,连扶都不想扶了,正要丢开手,赵文彬也是喝多了酒色胆包天,竟敢一把抓住赵珩的胳膊,一脸垂涎地看着她笑道:“……哪儿来的美、美人儿——啊啊啊疼疼疼!”
赵珩也就是本能地一错手,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赵文彬的手腕子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他酒醒的不能再醒,再看那“美人”的脸,瞬间反应过来,叫道:“王、王爷!啊啊啊王爷饶命!我看花了眼,我——”
“还不滚!”赵珩低喝一声,赵文彬连滚带爬地跑了。她骂了句“晦气”,秦舟快步迎上来,边走边回头:“王爷,那人谁啊?”
“找两个人守在宫门外,麻袋套头狠打一顿。”赵珩面色铁青,秦舟刚一口应下,她又改了主意,“……算了,打他还嫌脏了本王的手,回吧。”
秦舟跟在赵珩身后,察觉到王爷今天不大高兴,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没话找话道:“王爷,您喝了好多酒。”
赵珩刚要接话,秦舟又道:“……味儿好冲。”
“……闭嘴吧。”
赵文彬回去的路上心里一阵儿后怕,怎么就把璟王错看成哪个美娘子了呢……但同时借着酒劲儿又开始心猿意马,璟王那张脸长得可真是……
赵文彬正胡乱做着春梦,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拍,他还当赵珩半路杀回来了,吓得一激灵:“王爷!”
回头却没看到人,四下黑漆漆的,一点儿声都没有。
赵文彬恼怒道:“谁啊!装神弄鬼!”他摸了摸脑袋,转身的一瞬间,后背蓦地挨了一脚狠踹,赵文彬连叫都来不及叫,整个儿扑通砸进了旁边的水池,溅起好大的声响。
月亮缓缓地在云层中穿行,宵禁尚早,城中人流不息,街角的周家书铺却早早关了门。
周广啸斜躺在榻上,右腿高高地架在床尾,张垣鼻梁上挂着那副琉璃镜,微蹙着眉,小心地将周广啸腿两侧固定的木片取下来。
“周将军,您这腿伤没什么大碍了。”张垣摘下琉璃镜,面孔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广啸乐乐呵呵地说道:“全仰仗院正圣手,多谢你啦。”
周青月掀帘进来:“二叔,您那道谢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不光是我,张垣耳朵也起茧子了,是吧?”
“这丫头!”周广啸回头瞪了周青月一眼,“没大没小,人家可是太医院院正,能屈尊来我这小破地方,那是看得起老夫。院正啊,可别跟青月一般见识。”
张垣微微低下头:“周将军言重了。”
周青月看了看周广啸的腿,很满意地点点头:“院正怎么啦?二叔,我的医术难道不比他好吗?”
周广啸乐了:“这丫头一天满嘴胡话……”
“周将军,周姑娘的医术的确在我之上。”张垣接过来话,说得诚心实意。
周广啸只当他自谦,又想起周青月跟璟王的那段好姻缘,忍不住道:“院正,老夫拜托你件事儿……”
“周将军请讲。”
周广啸低声道:“青月跟璟王无缘,但也不能伤透了心再不嫁人了吧,我跟她爹倒是看了几门亲事,可这丫头心太野了,一点儿没那个意思。她倒还听得进你的话,院正要是方便,帮着劝劝。”
张垣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眉心终于抽了抽,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周青月走过来:“张垣别坐着了,跟我出去转转,外面多好玩儿。”
她拉着张垣往外间走,压低声音道:“我二叔刚才跟你说什么呢?”
“……周将军他,说是给你看了几门亲事。”
周青月不以为然,蹙眉道:“再说吧,成亲有什么好的?我都有一个爹一个叔了,还要找个男人来天天管着我,多无趣。”
张垣眼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下去,又问:“你……不喜欢比自己年长的?”
“唔……分人,像宴之那样活泼的,我就很喜欢。”周青月随口说道,“像你这样的闷葫芦,我也很喜欢啊。”
张垣耳朵尖慢慢染上红色,他微微弯了唇角,紧跟着才是手足无措的慌乱,周青月又道:“对了张垣,你比我大得多,家里没人催你成亲吗?可惜我身边没有能介绍给你的……”
那点儿刚抬起来的弧度僵在脸上,张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站住不走了,深吸一口气:“……周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
周青月疑惑地抬头:“说呗,说话耽误你走路啊?”
周青月等了好久,也不见张垣开口,更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就跟平时同她辩论药理一个样儿。
实际上,张垣的脸烫得厉害。
心主神明,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莫慌莫躁,莫慌莫躁……
王爷那天是怎么教的……
张垣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热得他呼吸都有点儿不顺畅,他不敢看周青月,目光掠过她飘向后面的窗户,两道人影虚虚地映在上面,张垣一下子泄了气。
我又老又丑,张垣心想。
“没什么,我……小心!”
窗户砰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张垣想也不想,一把将周青月揽住转了个身,一道灼热的气流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张垣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
短短的一瞬间,眼前迅速地烧成一片,书架遇火即燃,火舌滔天。
“……没、没受伤吧?我带你出去。”张垣面部“痉挛”做不出表情的毛病,在这时候很好的发扬光大,被他护在身下的周青月愣是没发现异常,抓着张垣的胳膊叫道:“我叔还在里面!”
张垣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稳住心神,四处看了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晃了晃,干脆利落地撕下来一片衣角,把壶里的水全都倒在那块布料上,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塞到周青月手里。
“拿着,捂住口鼻,你先出去,我去找周将军。”
周青月本来吓得不轻,却被眼前这人淡然的模样好生唬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你小心。”
直到张垣转身往里面冲,周青月才惊骇道:“张垣!你、你受伤了!好多血!”
“青月!”周广啸披着衣裳从里面一瘸一拐地出来,张垣松了口气,略扫了眼,赶紧上前扶着周广啸。
“周姑娘,你跟周将军躲好,我去砸门。”张垣把周广啸送周青月那边一送,转身就走。
周青月一把攥住他胳膊,近乎吼出来:“呆子!我说你受伤了!”
张垣这才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痛,应该是刚才震出来的碎玻璃刺进了皮肉,他不由分说地拂开周青月的手:“等我。”
张垣迈开长腿跑出去,这时候竟然还不忘单手拎着衣裳下摆,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张垣的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
——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有人想要他们死。
“怎么样!门开了吗?”周青月搀扶着周广啸走过来,周广啸一看便明白了,他当机立断:“走窗户!”
屋里已经烧得很厉害,到处都是浓烟,三个人折返回去,那扇窗虽然被炸开了,但半个房梁都炸得垮下来,出路堵得死死的。
“怎么办啊张垣,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周青月带着哭腔问他。
“有我在,别怕。”张垣冷静地握着周青月的手,让她用那团湿布捂着口鼻,接着转向周广啸:“周将军,还能动吗?”
“老夫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等我一下。”张垣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抓起药箱,也不知在翻什么东西,将那些个瓶瓶罐罐全都倒在桌上,少顷,弄出来两团白泥一样的东西。
“将军,手给我。”张垣先是往周广啸两只手上涂满白泥,再是自己的手,周广啸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一眼,将面前燃烧的杂物一点点往外搬。
说来也是巧,幸亏张垣今天是来给周广啸看病的,他那只药箱又八辈子不离手,这才临时弄出来避火的涂料。
“我也来帮忙!”周青月刚要动手,就被张垣用胳膊挡了回去,他略微蹙了蹙眉:“别说话,会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