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看着史大通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忽而大笑,什么话也没说,拍了拍史大通的肩膀。
戎然可汗挛鞮也不好过。
他一时意气用事,如今五原久攻不下,生怕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却又拉不下面子回去。正夜不能寐,帐外突然传来阵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挛鞮猛地睁开眼睛,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进来:“中、中原人杀过来了!”
火把照耀了半边天,整个夜晚如同燃烧起连绵千里的火焰,鼓声、号角声震耳欲聋,挛鞮站在天幕下,震惊道:“不可能!难道中原增兵了?”
远望去,黑压压的骑兵踏鼓而来,正是中原“破阵乐”!
若是挛鞮敢近前探查,就会发现那些高头大马的骑兵,不过是一些挂着头盔的稻草。今夜北风高涨,卷起无边黄沙,风声吹过空荡荡的盔甲铁器,竟让这荒原之上仿佛神兵天降。
史大通大笑:“王爷!这招真神了!”
赵珩笑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招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你们两个,再把那鼓敲得更响些!”又侧头问道,“史将军,可要与本王月下捉鳖?”
“捉鳖?哎王爷等等我!”
骑兵如同道道黑色的闪电,顷刻间就将毫无防备的戎然军队冲得七零八落,速度极快,并不恋战。
赵珩安插在戎然的探子,虽然没能杀掉圣女,却在这时候帮了她的大忙,可汗王帐的位置早就熟记于心,赵珩领着几百人直奔目的地,那挛鞮正狼狈不堪地往马背上爬。
“那个谁!”赵珩挑眉叫道,“听说你找我?”
马背上的将军散漫地冲他笑了笑,月光仁慈地照耀在那张男女莫辨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挛鞮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就好像多年前曾见过这个画面。
挛鞮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你就是赵珩。”
赵珩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是我。”
几十个戎然士兵围上来,挛鞮一挥手:“都退后!”他指了指赵珩,“本王要与你单打独斗。”
赵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啊。”她转头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晃过来。
挛鞮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弯刀,猛地一夹马腿,喝道:“来啊!伟大的昆仑神会庇佑我!”
挛鞮刚冲出去,眼前的阵形突然向两侧分开,赵珩调转马头,转瞬间便消失在阵中,与此同时,数道利箭腾空而来!
挛鞮大惊:“你骗我!”
“有病吧......谁会相信敌人的话。”马背上的赵珩目光凌厉,“杀了戎然可汗,重赏!”
“狡猾的中原人!好狡猾的中原人!”挛鞮转身策马疾驰,戎然士兵同样大惊失色:“保护可汗!保护可汗!”
赵珩哪里会让咬钩的鱼跑掉,但老天爷好像偏偏爱捉弄人,总是让她在离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永远都差那么一步。刚才的箭只射中了挛鞮的肩膀,她带人穷追不舍,心里愈来愈焦躁。
要是戎然人反应过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形势就会不容乐观。
弯月冷静地在墨色的云层里穿行,赵珩紧紧盯着猎物,不急不慢地弯弓拉弦。
咻!
挛鞮从马背上栽下来。
周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戎然可汗死了!挛鞮死了!”
瞬间士气大涨,马蹄声、鼓乐声犹如滔天的波浪,把云层都震得四散开,清冷的月光徐徐地照在厮杀的战场上。
唯有赵珩面色晦暗不明。
隔着马队,一个人远远地跟她对视了一眼,对方友好地冲她笑了笑,接着扬起马鞭,消失在了月色里。
射中挛鞮的那支箭,不是她的......
是乌维。
戎然撤回漠北,收拾残局之时,已是天光微青。
赵珩精疲力尽,拖着沉重的步伐踏过遍地尸体,每走一步,血就从盔甲里渗出来。那是前天受的伤,当时一把弯刀从肩后斜插进去,要是她反应再慢些,半边胳膊早就被挑飞了。
中刀的位置比较靠下,不大方便让军医来治,赵珩自己咬着牙随便包扎了一通,今天果然又崩裂开了。她让史大通把剩下的几千人召集起来,士兵们一个个抬头看着赵珩,整张脸都只有眼白最干净,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安静的,疲倦的,茫然的。
赵珩干脆就近站在那面鼓上,说道:“众将士们!你们之中,有人认得我,也有人不认得,有人或许是去年河套之战的旧相识,也有人是从未谋面的新朋友。虽然这场仗我们打胜了,但......是惨胜。诸位愿意跟随我而来,我赵珩感激不尽,日后朝廷若要追究,那也是错在我一人。”
士兵们安静地望着赵珩,有人高声道:“但凭王爷差遣!”
“但凭王爷差遣!”
赵珩心中大动,接着道:“诸位放心,你们都是大晟的功臣,有功之人,不会被埋没!战死的弟兄,我会上报朝廷,发放重恤。虽说你们是我从云中带来的,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史将军的命令!都散了吧!”
史大通猝不及防:“王爷?”
赵珩从鼓面下来的时候,脚踝不小心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但那余音却带出成千上万的马蹄飞奔之声。
来了。
赵珩压低声音,对史大通说道:“史将军,等会儿不管朝廷派来的是谁,要干什么,都别说话。”
话虽如此,赵珩心里也直打鼓,听这声音,怎么感觉人数还不少......
就抓她一个,至于跟打戎然似的声势浩大吗?
可能因为真就视死如归,赵珩心态极好地回过头,眼神平静如水。
但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这份平静很没骨气地乱成一锅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为首的陆鸣骑着马,目光看不出喜怒,将赵珩整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皇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小疯子
五日前。
一场雨突如其来, 陆鸣满身泥泞,匆匆忙忙地将身上那层皮扒了,换了身干净衣服, 跟着前来接引的大太监进了宫。
走在宫道上时,密密匝匝的雨丝直往脸上扎, 不远处的文华殿隐没在黑滚滚的乌云里, 几道惨白的闪电像银蛇穿梭穹顶。
陆鸣恍然间, 体会出了几分当年赵珩领他进宫的心境。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 狂风呼啸而入,烛火被吹得七零八落,赵承钰那张脸就在这七零八落中, 呈现出一种气急败坏的四分五裂之态。
“......这个窝囊男人竟然会是我的爹,真是不可思议。”
陆鸣有感而发, 接着跪地道:“臣,叩见陛下。”
赵承钰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陆鸣耳朵里:“起来罢。”
“臣办事不力,还是跪着说话。”不等赵承钰发问, 陆鸣先说道, “迎亲路上遇到沙匪, 戎然公主本来只是受了轻伤,可惜荒漠艰苦, 伤感染而亡。是臣没有及时向陛下禀告此事, 臣有罪。”
陆鸣四平八稳地磕了个头, 心里却将赵承钰骂得狗血喷头。
那个假公主自然是赵珩安排的, 陆鸣只得顺水推舟。此战本该大胜,没想到赵承钰得知戎然进军,反倒认了人家的招牌, 连夜撤军。陆鸣不得已,只好跟那“萨仁公主”演了场戏。
赵承钰目光探究,反问道,“什么样儿的沙匪如此剽悍,能让北安侯身受重伤?”
陆鸣面不改色:“是臣大意了。”
赵承钰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璟王就在五原。”
陆鸣面露惊讶:“赵珩在五原?不可能,他不是去广陵封地了吗?”
“怎么,你不信?”
陆鸣语气轻松,轻蔑地笑了笑:“不瞒陛下说,我跟赵珩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此人实在是......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要是他真在五原,臣斗胆猜测,是皇上派他去打戎然可汗的。不然,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没那个出息行此事。”
赵承钰没完全信这张嘴,他的身形隐在宽大的龙袍里,莫名显出几分阴鸷。
他似乎有几分不耐烦:“朕现在就告诉你,那帮沙匪就是璟王假扮的,杀了戎然公主的,给了你一剑的人就是他!”
“——当真如此?该死!”陆鸣情绪激动,应是扯到了伤,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滚滚而下,强撑着说道,“陛下,臣自请立刻出兵,缉拿赵珩!”
赵承钰没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陆鸣。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极了那个女人,提起赵珩时,脸上的恨意清晰可见,并不懂得遮掩。
——不过是个愣头小子。
片刻后 ,赵承钰终于开质问道:“北安侯,那是你的皇叔,你可舍得?”
陆鸣单手捂着下腹那道伤,面容煞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侧脸晦暗不明,涩声道:“臣誓死效忠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