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更天,寒意逼人。
陆鸣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后,那里早立着个圆脸小太监。
小太监冲陆鸣微微点头,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交到陆鸣手里,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便绕过他走了。
陆鸣小心藏好,他连日奔波,回京途中一刻不敢停留,已有两日没合眼。
但陆鸣并不觉得疲倦,反倒像是一具轻飘飘的空壳,只有当腰腹那块肉扯得撕心裂肺的疼时,陆鸣才恍然间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眼眶红得厉害,伸手用力地在脸上揉搓了一把,之后没有多做耽搁,天刚蒙蒙亮,便领着两万大军前往五原。
不过领兵之人虽然是陆鸣,兵符却并不在他手里,而是在随行的何松手中。同行的还有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关长胜。
何松是皇帝最信任之人,但在“缉拿赵珩”这件事上,他显然有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侯爷,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王爷?”
陆鸣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回答:“还能如何处置?杀了。”
何松脚下一个打滑,缰绳差点儿脱手而出,忍不住道:“陛下的旨意只说缉拿,并没有明言赐死,再说陛下跟王爷是兄弟,不至于......”
陆鸣扭头看他:“何大人,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幼稚。”他语气辛辣,毫不留情面,“一个亲王,不在自己封地好好待着,跑去杀和亲公主,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杀头的大罪。”
何松皱眉不快,却不是因为陆鸣对他出言不逊,而是陆鸣身为璟王的侄子,竟然半点儿不顾情面,冷血薄情至此。何松实在不忍璟王就此人头落地,本意是想与陆鸣商量对策,对方既如此说了,他也不愿再自讨没趣。
谁知片刻后,身边传来陆鸣冷冰冰的一句——
“何大人,我们打个赌。”
“什么?”
陆鸣看着前方,眼睛都不眨,平静地说道:“就赌皇上到底会如何处置璟王。何大人刚才说陛下不至于,这个答案还要改否?”
何松莫名心中一跳,摇摇头。
陆鸣接着道:“该我了,皇上一心想置璟王于死地,但咱们的皇上,绝不会明面儿上下旨。毕竟,璟王手里的兵符是先帝给的,皇上并非先帝亲子,璟王手里捏着这么个东西,皇上该有多恨?要是明着赐死璟王,咱们皇上该有多没面子?”
何松发现了,这个北安侯并非只针对璟王,而是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地出言顶撞,火气大得能烧出二里地。
他倒是听说了兵符一事,要说此事的转机,兵符就是璟王最大的转机。
有了兵符,那便不再是擅自行事,事情起码有了转圜的余地。
何松正若有所思,又听北安侯似是低声自言自语道:“......若真走到那一步,皇上必定会逼着璟王承认那兵符是假的,只有这样,才能让璟王再无翻身的余地。”
何松一时惊骇,北安侯侧过脸,唇角扯开一抹刻薄的笑:“何大人是兵部出身,你说皇上会赐毒酒还是三尺白绫?”
何松好半晌说不出话,心道此人竟忘恩负义至此,厌恶地说道:“等真到那一步,北安侯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陆鸣继续笑道:“吓着了,何大人?放心,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慢慢收了笑,唇角凝霜,打马而去。
陆鸣他们到时,五原刚打完胜仗。
陆鸣很远就看见赵珩了,看见她一身玄色盔甲,满是血污。
他更恨赵珩了。
当初陆鸣送出那封信的时候有多少期待,在知道真相后就有多恨。还当是守得花开见月明,原是他一厢情愿做了垫脚石。还当是柔情蜜意,原是字字句句的算计。
他一颗真心,就这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这些都可以当成是他自己贱,陆鸣最恨的,是赵珩完全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那晚临别前的话,陆鸣当时以为是关心,如今才反应过来是遗言。
赵珩就像是匆匆忙忙的赶路之人,随手把他这个负担扔了,扔得好一个姿态洒脱,扔得好一个果断决绝!
赵珩匆匆忙忙地看了陆鸣一眼,一个身着橘红飞鱼服,腰挎大刀的锦衣卫翻身下马,扯着嗓子道:“璟王接旨!”
史大通一听就急了,正准备说话,被赵珩拦住。
她走上前,平静地说道:“罪臣接旨。”
穿了这么多天的盔甲,其实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当赵珩弯腰跪下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传来嘎巴嘎巴的响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璟王擅离封土,罪同谋逆。令北安侯即刻押解犯人来京,沿途军卫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钦此!”
史大通更急了:“王爷——”
“谢陛下隆恩!”赵珩一弯下腰磕头,一滩血便从甲胄里倒出来。
何松面露不忍,几欲下马相扶。
“请吧。”关长胜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站出来,正要动手去捉赵珩,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原是刚才还在马上的北安侯,先他们一步抓住璟王的胳膊,很是野蛮地把人往起来一提,回头道:“这样的重犯,本侯要亲自看押。”
关长胜为难道:“侯爷,这……不妥吧。”
陆鸣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吗?”说着,也不管再管锦衣卫,点了一队人马押着赵珩离开。
赵珩被陆鸣拖着回了营房,二人一路无话,等进去之后,陆鸣一脚把门踹死,反手把赵珩往旁边的行军榻上一扔。赵珩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颠得七零八落,疼得她龇牙咧嘴。
饶是这样,赵珩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陆鸣心里有气,要是她被人哄得团团转,还反过来挨了一剑,不举着刀把那人剁了都是轻的。
她自知有错,便格外宽容。
但赵珩的宽容,落在陆鸣眼里便是沉默的抗拒。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讥讽地说道:“疼吗?”
“......有点儿。”赵珩还算老实,被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索性就这么躺着。
陆鸣像是很意外,从赵珩的嘴里竟然还有软话,他欺身上前:“疼就好,我那时候,比这还要疼一万倍。”
赵珩当然知道陆鸣说的是哪个时候。
陆鸣眼神里的压迫感极重,距离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两月,他迅速地消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乌青的胡茬,竟显得有些形容枯槁,又有点儿能当场把她给剁了的疯感。
赵珩突然想到上辈子临死之前,那时候陆鸣看她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心里不大是滋味儿,可......实在没什么好辩白的。
陆鸣能这样恨她最好。
这么想着,刚才险些脱而出的关切,便被赵珩默默地又吞了回去。
她撑着行军榻作势要起来,淡淡地说道:“侯爷,该出发了,圣旨上不是说——啊!”
陆鸣突然俯身,一条腿压上来,精准地一咬上她的喉咙。那地方无论对人还是动物都是极为脆弱的要害,赵珩仰着头,人都开始打哆嗦,直到咬出血珠子,陆鸣才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赵宴之,你也会痛吗?”
若是放在以前,赵珩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但她现在一心等死,天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又心有愧疚,觉得能让陆鸣泄愤也好,于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等着陆鸣一次性发够了疯。
陆鸣那一刻是真想把赵珩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
他冷着脸将赵珩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盔甲。整个右肩全都被血染上触目惊心的红,陆鸣冷笑道:“皇叔,你不是说我叛国吗?事到如今,我这个叛国贼毫发无损,反倒是你成了罪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说是就是吧。”
赵珩越过陆鸣往外走,却被一把攥住:“你现在是归我管的重犯,哪里去!”
赵珩深吸一气,耐着性子问道:“你要如何?”
“过来,坐下。”
赵珩忍了又忍,转身坐下。
陆鸣伸手便要解开她的衣服,赵珩敏锐地朝后一躲,又被对方按了回去。
意识到陆鸣想干什么后,赵珩皱眉道:“不用你。”
陆鸣冷笑道:“皇上让我将你押送回京,皇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皇上交待?”
赵珩还是在躲,义正言辞道:“那么多军医,找一个来就是。”
“是吗?”陆鸣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珩,“皇叔,你敢让军医来治伤吗?”
赵珩心里咯噔一下,陆鸣蛮横地扯开她的外袍,扔在地上:“都是男人,皇叔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了不用你!”赵珩发誓她真的很不想对陆鸣发火,但实在是忍不住,“我怎么不敢了,你倒是、松开!找个军医来……”
赵珩忍无可忍地拍掉陆鸣的手,头疼得快要裂开,无奈地叹了气:“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没办法跟你解释。说了让军医来,别乱动!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