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汝城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语气平和，轻描淡写：“朕问太子，想要皇位还是要美人？”
吕金枝懵然，看着他。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柔软的面颊，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太子不肯接受，求了朕很久，哭得稀里哗啦。朕再问他‘要美人还是要皇位’？”
“太子沉默了很久，说要皇位。”
吕金枝紧紧揪着袖口，是说她被放弃了吗？下意识不忿，想骂裘明德有眼无珠，又想梗着脖子硬气地说‘谁稀罕他选了’。
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
可一只大掌强行扣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吕金枝发现他的眸底带着柔光，像潺潺流过的泉水一般，“瑛娘你别怪明德软弱，他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都决定不了，很多事情无能为力。你们终究差了许多缘分，强求不来。”
吕金枝没有说话。
裘汝城粗糙指腹抚过她的眼角，眼眶红润，里头似乎又有湿润打转，可怜极了，“你如今已经是朕的皇后了，明德的嫡母，所以就别在朕面前提什么‘本该’‘理应’这类的词语，朕不喜欢，也只听这一次。”
他滚烫的指腹慢慢从下颌滑下，最后扣住她的后颈，轻声说：“知道了么？”
……
殿外，春烟和樊嬷嬷收拢了方才殿内伺候的宫人，警告不准多嘴多舌，才将人放走。
面前一空，本该松快些的，可春烟眼瞅着紧闭的大门，急得来回打转。
娘子也太胆大包天了，那种话岂是能说出口的，陛下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罚呢？
想了想，无论轻罚还是重罚都不好，这才大典后第一天呢，风声稍一走漏出去，外头那些贵女贵妇，里头这些妃嫔宫女太监知道了，他们娘子还不得被笑话死。
这一想殿门还紧闭着，外头人哪怕恨不得盯出个洞，却也不知里面的情况。
不得了，春烟更急了。
一旁的内侍监王喜倒是风淡云轻，他双手拢在袖中，拂尘随意搁在手弯处，突然想到那天陛下要他知会礼部更改立后大典的情形。
帝王自御极以后，就鲜少喜形于色了，那天却不一样，眉目都染上蓬勃的朝气，唇弯带笑，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在紫宸殿内踱步数圈，一举一动都带着喜色，都泄露了心底的欢愉。
王喜敛了神色，陛下重国事轻女色，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喜爱。
至于春烟等人的担忧，他更是一点都不在意。
吕七娘子放在吕府是很得宠的，放眼长安城也是极为尊贵的世家贵女。可若落在皇家，那就完全不够看了，本朝宰相就有五位，东西多了不值钱，宰相多了也不值钱，更何况首席甚至不是吕相国。
而吕七娘子也仅仅是吕相国的其中一个孙女，无父无母，也没有外祖帮衬。
陛下权御在握，想要拿捏一个小娘子轻而易举。
往阴私一点说，便是叫太子妃悄然‘香消玉殒’，过段时间再纳入后宫，谁又能说什么，何至于要担上自己的名声呢？
可是陛下通通没有。
他冒着被史书遗臭万年的风险，冒着父子反目的风险，冒着君臣异心的风险，正大光明的迎回了皇后。
这份心意，这份决然，又岂会因为一两句话就散了？
王喜至今都十分惊讶，一个柔弱无依的小娘子，竟然得到了陛下全部的、不计一切代价的真心。
第10章
吕金枝自小就被指给了裘明德，但她觉得自己和裘明德八字有点犯冲，除了太子妃的头衔，沾上他的任何事都没有好的，所以对这个人她一直都不太喜欢，甚至防范的。
另一方面，那丫害她丢了那么大脸，哪一点能叫她喜欢？呸呸呸！
所以听到裘汝城的话，她倒没t？什么特别的不满，只觉得这人忒霸道，拿他的不喜欢给她立规矩，注意言辞举止。可人家是皇帝呀，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还不得说什么就是什么，天底下的人都得给他让道。
因而只心里嘟囔几句，嘴上乖乖道：“知道了。”
裘汝城注意到她低头的小动作瞬间懂了，这妮子从小就有八百个心眼子，惯会当面应承下他，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结果背地里又是另一套说辞。旁的事情，让她糊弄过去也没什么，但这事裘汝城却由不得她。
摩挲着她温热的后颈，突然说起春秋时候的事，说晋献公晚年不顾大臣劝阻，立了宠妃骊姬为夫人，结果晋献公一死，她和她的儿子就受到了清算。
"瑛娘知道为何吗？"
吕金枝不上心那些前人古事，但有一个做宰相的阿耶，又从小得了尊贵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是别人追着往她脑子里灌的，这个自然知道。
“听说骊姬陷害太子申生，埋下了祸根。”
裘汝城淡笑，这是绝大多数人的看法，可他要说的是："骊姬之所以被人赐死，只是因为晋献公去了。她的权力、地位来源于晋献公，晋献公一倒，她孤身自然对抗不了申生残留的一党。"
“如果晋献公尚在，你以为她还会死吗？”
吕金枝想了想，轻轻摇摇头。
裘汝城摸摸她的头，目光深远："这个故事有些不好，但瑛娘你要明白，你是朕的皇后，也可能是骊姬，你这辈子都贵贱荣辱都系在朕身上，前人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这个道理。"
“天底下，你能依靠和信赖的，只有朕。”
“这个位置上，除了朕，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如骊姬般香消玉殒。你待旁人亲近，危难关头，对方什么都做不了，也无能为力。”
吕金枝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想了半天，这话好像说的没毛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能决定很多事情，她的吃穿用度、身份地位，往往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说自己的生死依附于他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总觉得哪里觉得不对劲呢？她捶捶自己的脑壳，是不是看多了不正经的书变笨了。
裘汝城嘴角噙着笑，眼里还带着宠溺的柔色，小娘子光长身量，旁的真是一点没变。
目光有点怀念，又拿下她的手，"别瞎捣鼓，那儿岂是随便能动的。"小妻子本来天真无邪，要是以后生出个更……他可没处哭去。
自从那回之后，裘汝城请太医诊过脉，太医说陛下龙虎康健，只要功能无碍，那旁的便是无碍的。他年过三十，膝下却只有一个明德，且……终究觉得身边太单薄了，如今又有了喜爱的小娘子，自然是要多生几个孩子，承欢膝下的。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裘汝城凝视着吕金枝，视线在她面上一寸寸描摹，总归是要等她适应了才好。这小娘子胆小又爱哭，他总是舍不得。
一时间无话，吕金枝盯着他身上的龙纹刺绣发呆，思维发散到很远，想自己未嫁前的事情，说起来，她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成亲就像梦一般。
皱了皱鼻子，她简直莫名其妙就当了皇后！视线悄悄上移，落在裘汝城俊美明朗的脸上，还是这样一个几乎和她的婚事、脾性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
吕金枝知道，自己哪怕没被指婚，未来的夫家也是在五姓七望里选，现在这个呢，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富有四海，对自己总是带笑，看起来很包容的样子、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却是千年的老狐狸，道理说不过他，还总被他绕进去出不来。
刚刚——刚刚就是那样。
他总有法子欺负她。
而且吕金枝有时忍不住怕他，尤其是那张俊脸冷下来、沉下来的时候，她心就克制不住一颤，怕得发抖。她也不想表现得这样没用，这样胆小，就到了那个时候身体的反应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抠着手指打转，其实她对其他人不这样的，也不觉得裘汝城会严厉惩罚自己，想了半天，吕金枝觉得肯定是因为他是皇帝，罚过的人太多了，积累的威势太重，她招架不住才这样的。
肩膀被人拍了拍，依旧是温润话音：“出去吧。待久了外头的宫人，还以为朕怎么罚你。”
吕金枝小声嘀咕：“你又能把我怎样……”
声音太小，裘汝城没听清：“什么？”
她倒不敢放在明面说，只道："没，没说什么。"
裘汝城无奈摇头，却也知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捏了把她细嫩的脸颊，"如今做了皇后，说话做事多少注意点儿，朕也就罢了，那些太监宫女们听到会怎么想？传到外头去，旁人怎么想？"
吕金枝不乐意听教训，也不承认自己指摘他，"我说什么，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
裘汝城觉得无语，又有点好笑。
“那你当年初次进宫，拿树杈子打朕的事，也没做过？”
吕金枝不乐意他翻旧账，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自己当时才六岁还是七岁，就捡了枝丫轻轻拍了他一下，他就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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