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她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清。
梁北方停住脚,只看得何青云整个人藏在伞下,纤细的手臂上搭了件校服,裤子被打湿一半。
他弯下腰,把她的伞挑起来点,露出伞下苍白的小脸:“我这不是给你在前面探路呢,万一你踩进洞怎么办,泥巴路容易滑,摔倒了疼的是自己。”
他叹了口气:“那我走得再慢点,不走太快好不好?你手一碰就能碰到我。”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放慢步子了。
他不是个爱迁就别人的人,虽然热心肠,但他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选择和坚持,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只有到了何青云这里,他却一次次为她放慢脚步,一次次为她打破底线。
何青云低低“嗯”了声。
梁北方:“到时候回家了,洗完澡奖励你吃两根冰激凌,这样可不可以?”
养小孩嘛,总要有点奖励,给点甜头。
“……可以。”
快到家了,雨还是不见小,前面出现一个大水坑。那段路本来就低洼,一下雨就积水,但现在这个水坑大的离谱。
大概是因为下水道堵了,整条路都被淹没,黑乎乎的一大片,看不清深浅,也不知道有多宽。水面上飘着几片树叶和一根枯枝,打着旋儿往低处流。
梁北方步子大,长腿一迈,跨了过去,站在另一边等着何青云过来。
何青云踌躇着,水坑太宽了,她迈不过去,旁边都是树丛,绕路也没办法。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片黑乎乎的水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不来吗?”梁北方在那边问。
何青云摇摇头。
“……别动,等着我。”梁北方说完,又跨了回来。
他示意何青云收伞,把自己的伞递过去,人也跟着钻进她旁边。何青云乖乖照做,大伞下两人隔得很近,她的头快要抵住他肩膀。
“伞往那边挪挪。”
梁北方注意到何青云肩膀微湿,抬眼吩咐。
然后他弯腰,没等何青云反应过来,,像抱小孩一样,一只手拖住她的腿弯,一只手扶住她的背,轻松地把整个人抱了起来。
何青云一惊,身体不稳,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她跌坐在他的一只手臂上,感受到手臂青筋起伏。
“梁北方!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嗯?我怎么了?把伞打好,别淋雨了。”
“你放我下来。”
梁北方语气无奈又带点笑,说道:“放你下来你怎么过去啊?这小胳膊小腿的,水不知道多深,万一陷下去怎么办?”
“我……”
“别我我我的了。”他打断她,手臂把她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了一点,“哥哥抱你过去就好了,乖乖待着,别跟我犟。”
何青云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不服气了?那你说,你自己怎么过去?”
何青云憋了半天:“……不知道。”
梁北方笑出声:“不知道就对了,不知道就听哥哥的。你也不想裤子打湿然后感冒吧?”
何青云没说话,把脸往他肩膀那边侧了侧,挡住自己的表情。
梁北方跨过水坑,稳稳当当的。
过了地方,他蹲下身子,慢慢把何青云放下来,丝毫不在意自己半个身子露在伞外,只顾着看何青云有没有站稳。
回到家,两人身上都湿了,梁北方连忙催促着何青云去洗澡,自己随便换了身衣服应付。
何青云洗好出来,整个人都被热气蒸得有些发软,发尾湿漉漉地滴水,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用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心想等会再吹,先出来透口气,浴室里太闷了。
她踩着拖鞋出来,走到厨房门口,闻见香味。梁北方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什么东西。
“干嘛呢?”她问。
他回头看她一眼,视线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手里的动作。
“可乐姜茶,马上好,你淋了雨,喝点这个驱驱寒。”
锅里深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冒着泡,飘出一股姜的辛辣味,混着可乐的甜香。
梁北方关火,给她小心盛了一碗,边吹边递过去:“小心烫。”
何青云接来,杯壁的热量透过手心,暖洋洋的。她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梁北方问完,伸手把她搭在肩上的毛巾拿过去,给她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的。
“怎么又不吹头发就跑下来了?”
何青云:“等会儿吹。”
“等会儿?”他的手没停,“等会是多久?是不是又打算等头发自然干?”
被戳穿小心思,何青云好没气“嗯”了声。
梁北方把毛巾放下,手指一勾:“过来。”
“干什么?”何青云跟着上楼,手里还端着姜茶。
梁北方已经在床头等着她,刚把吹风机插头插进去,让她坐在床头:“发什么呆呢?我给你吹头发。”
何青云慢吞吞走过去坐下。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一股热风从头顶吹下。梁北方显然不太会吹头发,手指慢慢穿过发丝,笨拙地拨弄着,很担心弄疼她似的。
刘海扎眼,他一边拨弄一边注意吹风机温度,她的眼前忽明忽暗,梁北方的大手撸来撸去,很像抚摸一只小狗。
为什么,为什么忽然会有这样的情绪呢。何青云不理解,但情绪翻涌,任谁也解释不清。
几缕发丝拂过她脸颊,何青云抱着杯子,瘦削的肩膀弓着,看着梁北方认真的样子,眼眶发酸,忽然没由头地喊。
“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接你放学 “何青云,
妈妈。
梁北方愣神了一秒, 立马反应过来。
何青云想妈妈了。
他毫无负担地就接受了这个称呼,当爸当妈当哥对他来说都一样, 只要何青云愿意接纳他就好。
何青云话刚说出口,瞬间意识到不对。
她怎么对着梁北方……
尴尬得要命,从耳根烧到脖子,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想要被点燃了一样。她干脆头一偏,不让他碰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
八角蹲在门口, 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尾巴一摇一摇的,它大概是被吹风机的声音吸引上来的, 不知道在门口蹲了多久, 眼睛亮亮的,看着梁北方手里那个嗡嗡响的玩意儿。
梁北方轻笑一声,冲八角招招手:“哟,你怎么来啦?过来。”
八角颠颠儿跑过来, 蹲在他脚边, 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梁北方把吹风机拿远点, 故意逗它,把热风吹在八角身上。八角一惊, 立马委屈巴巴地跳开,又蹦过来要往梁北方身上扑。
梁北方如法炮制,这次八角不躲开,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耳朵往后翻,一脸享受的样子。
他一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哄小孩的语气:“哎哟,我们八角小狗也要吹头发是不是呀?来,哥哥给你吹——”
他假模假样地对着八角吹了一会,这只小傻狗居然真的就这么蹲着,开开心心地任由他吹来吹去。
吹够了,梁北方关了吹风机:“好了,吹完了下去睡觉吧。”
八角舔了舔他的手,又蹭了蹭何青云的腿,跑下了楼。
梁北方替何青云关上灯:“你也早点睡。”
–
隔日天光大亮,暴雨天的气息已经消失。
送走何青云,梁北方和崔小六约上在村东头帮人修台老掉牙的拖拉机。
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树荫稀稀拉拉的,挡不住多少光。崔小六蹲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车底,手里扳手拧得咔咔响,脸上汗珠子往下淌,淌到眼睛里杀得慌。
他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一把,手上全是机油,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他嘴里骂骂咧咧,骂这破车早该报废,骂这太阳跟下火似的,干脆脱了上衣赤裸着膀子。
梁北方从车下推出来,也热得不行。他靠在树干上,拧开水瓶盖灌了几大口水,手里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北方哥,把水枪给我。”
梁北方随手一递,手指不小心碰到手机顶端弹出的新闻,身体一僵。
崔小六在车底下等半天没等到他说话,探出脑袋来问他:“咋了,哥?”
梁北方没说话,皱着眉仔细看去。
标题黑体加粗:“平川县南水街发生恶性案,嫌犯夜间尾随单身女性行凶,目前仍在逃。”
他手指慢慢往下滑,内容一行一行跳进他眼里。
案发地点就在隔壁县,离大麦村不远,开车不过一个半小时。受害者是名学生,晚上放学,被凶手尾随至街巷里,头部被重物击打晕厥,身上钱包被抢,凶手逃逸流窜,警方提醒居民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