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青云_程十予【完结+番外】(82)

  梁北方重新坐下,牵着何青云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何青云脸上的污渍已经被护士擦干净,露出惨白的小脸,嘴唇没有血色,瘦瘦的锁骨露出来,在月光的照耀下白得反光。

  刚才医生说她韧带拉伤,加上软组织严重淤血,至少要养一周左右才能下地慢慢走。

  这得多难受,多不舒服呢?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她也不该受这样的罪。

  梁北方轻轻拨开何青云脸颊的刘海,抚摸上她的脸,指尖颤抖,满眼心疼。

  “对不起青云,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不该和她吵架,不该那么晚才出去找她,不该拧着破情绪朝她生气。

  他恨透自己了。

  终于,他低头,像是再也忍不住,贴近何青云的手,把头埋进她的掌心里,喉头发出一声哽咽。

  和狼搏斗完他没哭,拉她上来累得肩膀发颤的时候他没哭,缝针的时候他也没哭,而此刻,光是想到何青云,他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他肩膀耸动,泪水打湿了被子,嘴唇紧贴着她的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吵醒何青云,但又抑制不住泪水,于是默默流着泪,侧头看着何青云。

  因为侧头,眼泪从右眼滑过鼻梁,再滑进左眼,于是在左眼下的床单上洇开最小单位的湖泊。

  何青云是最让他心疼的,从她小小一个站在他家门口求他能不能收留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疼她了。

  心疼她总是安静勇敢,心疼她总是坚韧执着,心疼她未流泪却比流泪还要悲伤的侧影。

  心疼她这么瘦,心疼她不肯好好吃饭,心疼她学习压力这么大,还觉得自己不够好,心疼她的一切,心疼她整个人。

  所以他想无时无刻照顾她,想告诉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想让她多依赖着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天黑黑,床头亮了一盏小夜灯,为了方便起夜的病人。昏黄的灯光就像夕阳一样照在何青云脸上。梁北方扣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放在她手心,用力蹭了蹭。鼻头和眼尾都红着,闷声道:

  “吓死哥了。”

  –

  何青云是被阳光晒醒的。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像被棉花堵住了,转不动。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手背上打着针,吊瓶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往下滴。

  她在医院里。

  然后她感受到了左手的重量,偏头看。

  梁北方的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她手心上,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侧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半边额头和一只耳朵,额角伤口处贴了一块纱布,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绷带的肩膀。

  很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熟睡在温暖的窝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他了。

  细细想来,过年之后,她好像一直在躲着他。

  怕自己再次动心,怕自己控制不住。

  何青云放平了呼吸,想着让梁北方好好睡睡,不料她只是轻轻一动,手就被瞬间抓紧,她垂眸,直直撞进梁北方睡意朦胧的眼。

  他眼底还有红血丝,有点肿,像是刚醒没几秒,又像是一整晚没睡觉,看见她醒来,立马站起身抬手摸她的额头看看还有没有发烧。

  手掌落在额头上,何青云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梁北方扯出一个笑,对她道:“醒了?”

  “嗯。”

  何青云仰头看他,乖得不像话。

  刚好吊瓶也快打完,梁北方按响了床头铃,护士很快过来,又帮何青云测了测体温,三十八度,还有点低烧,护士继续给她安排了输液,让她留在医院再观察一阵子。

  何青云乖乖道:“谢谢您。”

  生过病的人总会变得格外脆弱,何青云就是这样。瘦瘦的身子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梁北方坐到她旁边,吸了吸还有些堵住的鼻子:“怎么还有点发烧啊,我昨天记得烧都退了的。”

  “有吗?”何青云声音没什么力气。

  “现在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头疼不疼?喉咙呢?要不要喝点水?我先给你去买点早饭吃吧,要吃什么?粥,还是包子,医生说要吃清淡一点哦。”梁北方絮絮叨叨,问了一大串,自顾自接了下一句,帮她把枕头调整了个位置,好让她能稍微坐起来一点。

  手臂从她后背揽着她往前挪了挪,另一只手把枕头垫在她腰后,被子往上拉到胸口,动作轻的像在照顾瓷娃娃。

  何青云被他前后指挥着,没怎么动,眼睛倒是咕噜噜跟着他转。直到他实在絮叨得太多,她忽的抬起手,轻轻碰了下他的下眼睑。

  “哥,你哭了?”

  手指还停留在他眼下,指尖冰凉凉的。被人戳穿心思,梁北方有些不好意思,被口水呛到,但还是干干脆脆地承认:“是啊。”

  他眼眶还有点没褪干净的淡红:“担心你,你都不知道昨晚你烧得多吓人。”

  “哦。”何青云抿了抿唇,往被子里缩了半寸,哑着嗓子笑出声,“你也哭鼻子啊。”

  “怎么了,我不可以哭吗?”梁北方假装凶巴巴,凑上去逗她,“你看我眼睛都肿了,你要不要给我吹吹啊?”

  “走开。”何青云好脾气笑笑,没什么攻击性地推了推他的脸。

  “好好好,那想吃什么?哥给你下去买。”他起身,眼里还带着笑。

  何青云想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下拉拉,露出苍白的小脸,仰头乖巧道:“我要喝粥,不要太甜的。”

  粥很快买来,梁北方帮忙拿了个小桌板支在床上,放上买的小米粥,豆浆,豆花之类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他一个个打开盖子,把勺擦干净递过去:“还买了其他的,想吃什么都可以。”

  何青云顺从地喝了两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只是生病了胃口不太好,她勉强吃了两口粥就不想吃了。

  “我吃饱了。”

  梁北方看着剩了一大半的早餐皱眉:“就吃这么一点?”根本就是没动筷子。

  “嗯,不想吃了。”何青云鼻音很重,尾调拖得长长的。她靠回枕头上,歪头看他,“粥太稀,豆浆也太甜了,一点都不好吃。”

  顿了顿,把手抽出来,软塌塌地举到他面前:“而且我脑袋好晕,手也没力气,拿不动勺子。”

  梁北方看着她举起来的手,手背上还有青紫色的针眼。她把手伸过来让他看,睫毛扑闪扑闪,脸还带着低烧的红。

  见他好像不相信,还刻意哼唧了两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梁北方跟她对视两秒,败下阵来:“好好好,哥喂你。”

  他把椅子拉近床沿,舀一勺粥吹了吹,嘴唇碰了一下温度才送到她嘴边:“再吃一点,不吃东西哪儿来的力气退烧,嗯?”

  何青云抬了抬眼皮,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勺。梁北方一勺一勺地喂,她就一勺一勺地吃,不催也不躲,乖得不像话。

  一碗粥很快下去大半,他抽了张纸替她擦嘴,又把豆浆插上吸管递过去,何青云喝了两口就偏头躲开,说不要了。

  饭吃了,药也要吃了。梁北方把医生开的药片按分量分出来,花花绿绿一小把,搁在她手心里面,又去冲了一包冲剂,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何青云看着杯子里黑漆漆的冲剂,闻到了药的苦味,眉头皱起来,还是决定先解决药丸,仰头就着温水吞下去。苦味从舌根翻上来,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

  “好苦。”她把舌头抵在上颚,扯了扯他刚放下的袖口,“我想吃蛋糕。”

  “现在上哪儿给你弄蛋糕去?先喝点水,把嘴里的药味儿冲干净。”

  “那我想吃糖。”何青云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也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大白兔也行,棒棒糖也可以,什么糖都可以的——但我就想吃蛋糕,小小的,上面有草莓的,哥,你帮我去买嘛——”

  她把他的袖口拽在掌心里,然后仰起脸,嘴唇被水润过,一双眼睛湿漉漉的。下巴磕在被沿处,眼巴巴地从下方看着他。

  见梁北方不为所动,何青云松开手,低头委屈巴巴道:“不行吗……不可以也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很想吃,我嘴巴一点也不苦,我一点都不想吃蛋糕,虽然我还是个病人,但是吃不到自己想吃的蛋糕也没关系的。”

  梁北方气笑了。

  她明明知道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拒绝,还偏偏装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大度地说自己不要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也只能自己消化情绪,不让旁人担心一样的。

  其实嘟囔的那几句都是在控诉她是病人,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顺着她。

  装乖的很有一套,跟谁学的?

  但是该说不说,自己确实很吃她这一套。

  毕竟被何青云依赖的感觉很好。

  她的难得撒娇也让他很受用。

  他心甘情愿,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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