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一天,他也不算为难,不过是问了些情况。
临走前,明泱不太放心地看了看沈既年。
他姿态闲适,朝她笑看来一眼。
非常让人定心。
她这才安心跟着妈妈离开。
虽然喝着酒,但沈既年拿捏着度,没让自己真醉。
等温珩之准备的酒都喝完,大舅子这一关才算是过得差不多。
他们从前相交不算深,这倒是平生第一次在一起喝这么多酒。
但那是从前不熟。
以后多的是这样的场景。
最后一杯一碰,他搭上温珩之的肩,别的话不重要,关键是他改了个口:“哥。”
——酒喝也喝了,陪也陪完了,这一声总算是能叫了?
从前被傅闻洲上赶着认哥,却恨不得当场离开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都是一个闭环。
温珩之咬了咬牙。
阖了下眼,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酒饮尽。
能怎么办。
妹妹就认准了人家。
就算不是这个,也还有另一个,说不定还不如这一个。
……算了。
从前想得没那么长远,忘记了这辈子还会多出一个人来叫他哥。
当初黎月怀温熹的时候,就问过他几次,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温承章和黎月是想要个女儿的,早就想要了,只是第一胎没能生到。
他可能遗传了同样的念头,他也想要个女孩儿。
他的玩伴们都想要弟弟,说是能陪着一起玩,男孩子之间更好玩一点。可他不一样,他才不用什么弟弟来陪玩,他就要个妹妹。
一家三口结果一致,全票通过。
——但这种事情再一致也没用,又影响不到结果。
还好后来呱呱坠地的确实是个小女孩儿。
出生那天他被父亲一起带去了医院,小女孩儿乖乖软软的,和医院里一起出生的其他男孩子就是不一样。他们的哭声震天,可她连哭起来都好乖好可爱。
一家三口得偿所愿。
黎月笑着逗他说:“喏,给你生了个妹妹咯。以后妈妈可不再生了,就算你反悔要弟弟也没用哦。”
他稀奇地探着脑袋看襁褓中的小妹妹。她好像不太高兴,瘪着嘴巴想哭,看得他不由得放轻了动作和声音。抬头看妈妈,坚定地说:“我不会反悔的。”
不要弟弟,要这个就好。
黎月得寸进尺地问:“那以后给你带好不好呀?”
他正好握住了婴儿的小拳头。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小手,让他的心都化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妹妹,点点头,答应得毫不犹豫:“好啊。”
让他来带,带着她去上学,带着她去游乐园。
——可是后来事实证明母亲说话不算话,他们根本不会让他自己带她的。
那也就是哄小孩儿的话罢了。
他想带,甚至还得抢。
和爸爸抢,和妈妈抢,和这个抢那个抢的,抢得他很不乐意。
再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
她自己就长大了。
刚学会喊他哥哥没两年,就很多年都没再喊过。
等到了现在,倒是又拉了个人回来,一起喊他哥。
……如果说这是个补偿的话,温珩之可真是一点也不想要。
温珩之自诩酒量不差,但今晚为了灌人,灌酒者自醉。见父亲应该是还有话要单独和他说,温珩之也就没再久留,兀自回了房间。
他和温熹的房间紧挨着,就在旁边,回去时都会经过。
这个时候距离她回来已经一两个小时了,见里面还一片亮堂,他敲了敲门:“还不睡?”
“马上睡啦,等我贴完面膜。”
他倒不是催,就是随便说说话。
还不知道楼下准备再谈上多久呢,见她不是刻意在等,温珩之应了一声,便回了房间。
但此时的餐厅里,可就没有那么热闹了。
只剩下温承章和沈既年两人。
温珩之走后,温承章倒是没有瞬间转变态度,还是如常地吃着菜,闲说着话。
但今天聊了不少,要么公事,要么他家人,就是没怎么牵到婚事相关的事情上面去。
沈既年扯扯唇,一整天下来,这门都还不算彻底打开。
“今天吃得怎么样?”温承章随口一问。
这个后生今天确实谨慎周全,黎月亲自做的那盘菜是桌上第一盘空的。
哄丈母娘哄得不知不觉,还哄得到位熨帖。
沈既年颔首,顿了下后,道:“多谢爸妈款待。”
他改口得倒是快。
这会子还是私下里,就算温承章不许,他们自己沟通交流就得了,非常方便。
温承章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其实都一晚上了,早就吃够喝够了,这场席还不停,不过是因为事情还没结束。而对方显然也很清楚,耐心奉陪,一整天,只为这一刻。
这一声都出来了,他也索性不再继续,将筷子一搁,抬眸看向这个后生。
沈既年不躲不避,态度仍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
让人想发脾气都没什么由来。
他做得已经十分到位。
静了又静。
温承章微垂下眼,方才开口道:“我并没有打算过要让熹熹联姻。”
在世家之间,在权贵家庭之间,甚是流行的强强联手之风,他倒是没有过这个打算。
温氏以后能壮大到什么份上,或者,能延续多少年,他都能将其往女儿的身后排一排。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她重要。
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人撇不开的东西,很多人为之殚精竭虑的东西,他能舍得,也撇得开。
而这些事情,即便不用他说,沈既年也是清楚。
“当年……”温承章闭了下眼,嗓音有些发哑,“失女之痛,锥心刺骨,至今难忘。”
这几个字仿佛带着刺,以至于连开口都如此艰难。
从今早天光初亮时乍然醒来,到现在一直没睡,他却了无困意。
夫人说得对,女婿上门前三天他睡不好,后三天他还是睡不好。
温承章也算是认了。
他突然剖白,沈既年安静了下来听着。今天东聊西聊聊了整整一天,温承章始终客客气气,但他知道,只有此刻,才算是他真正要开始面对的。
温家的情况他很清楚。之前只是有所听闻,后来刻意有再去深入了解过,是以,他深知,温承章所说的每一个字分量都不轻。
时间太长了,漫漫岁月,足以让伤口腐烂腐朽,就那么无法治疗地败坏下去。
又怎么可能忘记。
温承章抬目看向他,字字郑重道:“她是我掌上明珠,我原本只打算让她留在家中,好好珍待。”
沈既年闻弦音而知雅意,“您放心,不论她结婚与否,都不会影响这个事实的存在。”
他定定道:“晚辈,务必会珍待于她。”
温承章颔首,但这还不够。
今晚确实喝了太多,只剩下他手边还有半瓶酒。
他拿过来,给自己和他都倒上了一杯,而后端起酒杯,倾向对方。
“我要她余生数十载,顺遂无忧。”
三十年前,他心中所念。
要她这一生鲜花着锦,衣食无忧。
一晃多年错过,现在他嗓音定定,要她余生数十载,顺遂无忧。
倘若对方做不到,就别来招惹他的女儿。
倘若已经招惹,那也要将女儿还给他,他会自己来待。
——应,就接他这杯酒。应不了,就不要接。
可此刻与他面对面而坐的年轻后生,面对他的要求,亦无分毫退缩。
沈既年也端过了自己的那杯酒,跟温承章手中的酒杯一碰,伴随着他的声音落地:“我保证。”
君子一诺。
这是两个男人私下里立起的誓约。
温承章看着他眼睛,而后敛眸,饮尽杯中酒。
沈既年没说,也不曾表露,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发觉——
他这颗心已经悬了大半日。
今日所走的每一步,接的每一句话,都还挺提心吊胆。
直到此时,看着岳父将那杯酒喝下,它才总算是能落地。
他垂阖下眼,也将自己的这杯酒饮尽。
都是聪明人,虽然对方没有直言,但是这杯酒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喝了一整晚,不知喝了多少杯,但之前那些全都不作数,只有这一杯代表着——
这一关,算是过了。
实在是不容易。
温承章只留给他一物,推向他那边,而后便起身:“早点休息。”
沈既年陪着一起站起身,目送他先离开。
随后,垂眸看向桌子上放着的东西,笑了。
那双凤眼中的笑意长远而深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