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番外】(137)

  哪怕是不痛不痒的小事,譬如暑热以至食欲不振,秋燥导致燥邪伤肺,咳了几声,她也会老老实实同皇帝说。

  每回送走林夫人,谢凌钰心底焦灼感就愈发浓,半夜睁着眼睡不着。

  怕吵到皇后,叹气都不敢大声。

  今夜月华如练,落入殿中,薛柔观察他许久,他都未发觉。

  她陡然出声,“陛下在琢磨什么?这般入神。”

  谢凌钰被惊得睁大眼睛,见她未睡,只道:“在想朝中事。”

  朦胧月色中,薛柔盯着他,半点不信这人鬼话。

  她忽然笃定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什么?”

  “陛下在担心我,所以睡不着。你昨夜说梦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今夜特意抓你现行,谁知陛下还嘴硬。”

  见皇帝不信,薛柔清了清嗓子,学他声音,“阿音,你哪里不舒服?”

  谢凌钰脸色泛白,只好承认。

  他忍不住问:“我何时有梦中呓语的毛病了?”

  “没有,”薛柔语中掩不住的得意,“我和朱衣使学了如何诈供,方才胡诌的。”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让谢凌钰莫要紧张。

  “陛下,我身体颇佳,无须担忧。”

  说完,薛柔觉得干巴巴的,但委实不知如何安慰,深吸一口气继续思索。

  谢凌钰听她费心思想安抚自己,蓦地笑了声,小指勾着她指尖。

  “好,我不担忧,睡罢。”

  *

  式乾殿。

  李顺给立于殿中的僧人奉茶,微笑:“大师,陛下既已赐座,便坐罢。”

  慧忍大师额头冒汗,不知道陛下想干嘛?

  陛下还是太子时,慧忍便知其不信佛法,此后种种的确证明这点。

  他只怕皇帝又以焚毁经书威胁什么,饶是定力十足,也心底打鼓。

  “朕听闻,《普贤行愿品》中,提及‘菩萨剥皮为纸,析骨为笔,刺血为墨,书写经典,积如须弥’,是么?”

  慧忍垂首,“是,诸多信众刺臂,以血为墨抄经,佛祖可见其心诚。”

  他低头,思及陛下厌恶这些,缄口不语。

  谢凌钰垂眸,看着殿中僧人,心知眼前是举世闻名的高僧。

  每次涉及薛梵音,他就慌不择路,如自己最瞧不上的人一般,求诸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仿佛泥胎木偶之后真有神明。

  “朕抄过经书,你亲自供奉至佛前,为皇后祈福。”

  第107章 番外日常③

  李顺听见皇帝所言, 便知他要做什么,脸色惨白,恨不能立刻跑去显阳殿, 同皇后娘娘告密。

  慧忍退下后,李顺便借故欲离开, 却听皇帝声音森冷。

  “要去显阳殿?”

  李顺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朕还没说什么, 你便道不敢。”

  谢凌钰拿起手边备好的《药师经》翻了翻, 轻笑:“心向着皇后倒没什么, 可你若将此事告诉她, 便给先帝守陵去。”

  李顺连忙应声,“奴婢岂敢。”

  言罢, 殿内寂静无声, 满殿沉水香中, 掺进一缕血腥气。

  十指连心, 若抄血经, 用指尖血最好, 只是麻烦得很, 需得用针将手指刺破,慢慢放血入砚。

  皇帝从不畏“麻烦”二字, 垂眸盯着血珠淅淅沥沥滴下。

  以我心头血,供养药师佛。

  若非知道皇帝先前做过什么, 李顺会以为陛下崇佛。

  谢凌钰于案前执笔,笔尖落下, 缓慢无比,唯恐何处错漏。

  “……若能志心称名礼赞,恭敬供养彼如来者,众苦皆除……”

  日影西斜, 李顺点上灯烛,摇曳光影中,那支玉笔终于落下最后一句。

  “伏愿药师如来琉璃光照,观世音菩萨慈悲护持,吾妻四时无病苦之侵,八节有安宁之庆,岁岁无灾,朝朝顺遂,身心安稳,长乐无极,福寿万年。”

  李顺见陛下搁笔,上前准备取经书送给慧忍,瞥了眼最后,颤声提醒:“陛下,还有小殿下呢?”

  二人双双看向砚台,最后一点血已用完,李顺恨不能扇自己一个耳光。

  谢凌钰沉默片刻,刺破指尖滴了点血,加了四个字。

  母子平安。

  李顺:“……奴婢将经书送给大师。”

  当夜,薛柔躺在榻上,冷不丁开口:“陛下召慧忍进宫了?”

  姜吟今日在宫道瞧见和尚,心道稀奇,回来便同薛柔说。

  薛柔一听便知,陛下是焦灼过头,忍不住求神拜佛。

  她忍到现在,也没听谢凌钰坦白交代,心里暗暗发誓,要好生罚他。

  谢凌钰闻言沉默一瞬,“是。”

  或许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薛柔努力到现在,也没改掉他寡言少语的毛病。

  她已然放弃。

  “陛下赐了多少钱财绢帛?”

  谢凌钰说了个数,薛柔长舒口气,觉得还好,可见陛下没焦虑到犯糊涂的地步。

  她安心闭上眼,快睡着时发现哪里不对。

  谢凌钰平日阖眼前,手搭在她身上,像捏面团似的揉捏,自从诊出喜脉,他收敛许多,只摸着她胳膊手指。

  今日动都不动一下。

  薛柔太困倦,心想从他这撬不出什么,明日召阿育王寺的僧人来,直接问就是。

  又瞒着她做事,谢凌钰明日回式乾殿歇息去罢。

  浑然不知枕边人的心思,皇帝难得睡个好觉,上朝时神色都松缓些。

  甫一下朝,便见内侍喘着气疾走过来。

  “陛下,娘娘说有要事相问。”

  谢凌钰眼皮一跳,待踏入显阳殿,见薛柔面露不虞,听见动静也不曾抬头看自己,更觉不妙。

  “阿音,”他坐下后握住她的手,装作无事,“谁惹你不快了?”

  “自然是陛下。”

  薛柔似笑非笑,一句话噎得他半晌没有吭声。

  她嗓音柔和,说出的话却半点不客气。

  “陛下何时也信秃驴的话了?”

  谢凌钰垂眸抚着她发丝,“或许有用呢。”

  他顿了下,“你莫要生气,对身体不好。”

  薛柔本想赶他,让他知道自己不痛快,但瞧见皇帝难得眼下没有淡青色,微叹口气。

  “罢了,就只这一回。”她眼睛睁大,自觉万分严肃,“若有下次,你今年都只能睡侧殿。”

  “好。”

  谢凌钰看着她杏眼睁圆了,像猫儿的眼睛,忍不住心头一软,语气也软成水。

  他应得干脆,薛柔凑近仔细端详后,斩钉截铁道:“我不信,你发誓。”

  “好,”皇帝有点无奈地笑,举起手指,“我向阿音发誓,往后再不抄血经了。”

  薛柔抿唇打量皇帝半晌,见他认真,才放过他。

  “我看见那卷《药师经》了,”她眼眸含笑,“我在后面添了几笔。”

  闻言,谢凌钰怔住一瞬,抓过她手腕仔细看过指尖,才舒了口气。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附耳低声道:“慧忍现下估计已回阿育王寺,只能等陛下以后去看。”

  *

  正月,如席雪片落在檐角,堆了厚厚一层。

  寒风瑟瑟,显阳殿内热如火炉,宫人女官太医穿梭其中,忙碌不停。

  两个时辰前,薛柔躺在榻上,觉得锦被濡湿,蹙眉轻轻唤了声“陛下”。

  谢凌钰这段时日,本就紧绷如弦,听见她出声立刻弹起身,匆忙下榻。

  外头值守的宫人见皇帝大冷天着单衣,披头散发出来,惊得说不出话。

  谢凌钰脸色苍白,“让西侧殿那群人过来。”

  近半个月,林夫人与几位太医院的女医,皆日夜住在西侧殿待命。

  她们进内殿时,瞧见皇帝守在一旁,也无惊诧意,只管接生。

  这段时日,她们都明白,只需伺候好皇后,旁的不重要。

  林夫人诊金高昂,京中人家若非生产出岔子鲜少请她,见惯棘手情形,她此刻颇为轻松,出声安抚:“无妨,有臣妇在,必然平安。”

  她所言非虚,自从摸出双胎脉象,便刻意控制皇后吃食,如今孩子不算大,胎位又正,根本无须担忧。

  只是皇帝脸色煞白,双唇止不住发颤,又怕自己失措引得薛柔慌乱,强装镇定给她擦汗。

  “阿音,无事的……无事的,今日早朝不去了,我一直在这。”

  薛柔眨了下眼,示意自己听见了,手指不自觉用力抓住他胳膊。

  他额头密密冒出层汗,像坐在火炉上,手臂被薛柔的指甲划出道道血痕。

  皇后并未留长甲,那血痕是痛极后硬抠出来的,能看见一点皮肉翻开,血珠往外淌。

  端水的宫人瞧见,骇了一跳,刚要下意识提醒,想起什么又连忙闭嘴。

  薛柔觉得指尖黏腻,但脑子因痛觉迟钝许多,顾不上那些。

  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谢凌钰腾出只手擦泪,温声道:“我已派人去薛府,你母亲等会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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