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顾不上回应,也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攒了点力气后,只想骂皇帝。
她终于明白,为何阿姐说产子时克制不住恨谢寒,痛到极点时恨天恨地恨始作俑者,恨为何夫君不能和自己一样痛。
现在,她也对谢凌钰有怨,吸了口气:“都怪你。”
“谢凌钰,都怪你。”
周遭宫人恨不能聋了,听不见皇后的话。
谢凌钰连连点头,“阿音说的是,都怪我。”
显阳殿外,一道身影匆匆赶来,那人提着裙裾,步摇乱飞,毫无平素仪态。
王明月气息有些不稳,“皇后如何了?”
前来相迎的宫人道:“尚好,陛下在里头守着呢。”
听见这话,再打眼瞧宫人神色,虽紧张却无恐惧之色,王明月舒了口气。
甫一进殿,她便见两名女医抱着襁褓出来。
瞥一眼后,王明月便想进内殿,却听见绿云提醒:“陛下在里头,因忧心娘娘,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这话说的委婉,王明月迟疑片刻,往里望了望。
未过几时,便有宫人出来,“娘娘说让夫人进去。”
随后,宫人便走到女医面前:“把小殿下抱进去,给娘娘看一眼。”
薛柔睁着眼睛,先是看见母亲,露出个笑。
“阿娘瞧见孩子了?”
言罢,她垂眸便瞧见被抱到面前的孩子,脱口而出:“怎么这么丑?”
又皱又红。
王明月仔细瞧过后,知道女儿素来爱美,幼时喜欢同表兄玩,是因为王玄逸生得好,后面喜欢陛下,恐怕也有陛下好皮相的缘故。
她没反驳女儿的话,只柔声安慰道:“你刚生出来也这样,后面长开了就好。”
皇帝仍苍白着脸,拿着帕子给薛柔细细擦去指尖的血迹,半晌说不出话。
薛柔想起这人方才掉眼泪的模样,只怕他在母亲面前克制不住,惹阿娘怀疑她身体出了什么事。
“陛下,”薛柔声音虚弱,“你看他们长得像我么?”
谢凌钰终于抬眸,仔细看过两个孩子,低声道:“女孩儿更像你,更好看些。”
王明月有些不满,哪有这样做父亲的,孩子这么小就比较上了。
虽说她也这么觉得,但不会说出口。
皇帝见薛柔有些困倦,问:“阿音,要不要吃点东西再歇息?”
见她摇头,他吩咐宫人:“把孩子抱出去罢,让皇后歇息片刻。”
谢凌钰盯着她阖上的眼皮,长舒口气,松缓些后,迟来的疲倦席卷身体,忽然想再多看几眼孩子。
他走到外殿,偏过头盯着其中一个,再看眼另一个,心尖奇异地涌上酥麻感。
这两个肉团子身上,居然流着他跟薛梵音的血,往后长大一点还会说话走路,喊父皇母后。
会不会像薛梵音小时候,不喜欢听四书五经,会为了拿纸鸢爬树,或是喜欢闹腾。
如果性子像他们两个人,会是什么样?皇帝想了半天,竟想不出来。
该叫什么名字好?等阿音醒了问一问她。
李顺刚进殿,便见皇帝头发还披散着,垂眸看着襁褓笑。
“何事?”谢凌钰蹙眉,“朕说过,今日不上朝。”
李顺低头道:“有军报刚送入宫,武安侯世子已克江陵,分兵交、广二州,顾大人与太尉皆于式乾殿侯着,请陛下下旨,增援东路。”
谢凌钰眸中闪过喜色,命内侍为自己整理衣冠,对李顺道:“让他们来东侧殿,朕与他们商议此事。”
流采一直看护着孩子,听见皇帝吩咐:“阿音醒后,务必派人去侧殿告诉朕。”
第108章 番外日常④
薛柔一觉醒来, 刚接过绿云呈上的汤羹,便听见宫人说去东侧殿禀告陛下。
她放下银勺,知道若非大事谢凌钰不可能离开, 便问:“李顺说了什么?”
流采一五一十相告,薛柔面上也现出喜色。
破江陵, 便是切断长江中游, 东路增援后可分两路, 与顺流而下的西军三面合围建邺。
她叫住宫人:“不必着急去侧殿。”
惹彭城王觉得皇后延误军政大事是其次, 首要的是, 谢凌钰定要絮絮叨叨问东问西。
薛柔想跟孩子安享一会清静。
闻言,宫人面露惊惶犹豫之色。
“罢了, ”薛柔想起皇帝平素对旁人板着脸的模样, 摆了下手, “你去罢。”
东侧殿。
彭城王还算镇静, 喜色掩于眸中, 顾灵清则截然不同, 兴奋到面色泛红。
皇帝看着舆图, 不过俄顷,便依照原先设想, 下旨派舞阳侯领兵去往东路。
彭城王笑道:“舞阳侯宝刀未老,乃绝佳人选。”
“明之, ”皇帝瞥了眼魂不守舍的青年,“舞阳侯将于涂中南下, 切断建邺以北退路,中羽卫必倾巢而出,你亲自带人,同舞阳侯并肩作战。”
“臣遵旨。”
话音刚落, 便有宫人怯怯求见,说是皇后醒了。
彭城王瞥了宫人一眼,竟开口催促皇帝:“此乃大事,陛下还是回去罢。”
顾灵清颇为诧异地望向彭城王,却听男人中气十足,十分威严地质问:“陛下的江山有人可以继承,本王高兴乃理所当然,顾大人怎么不笑?”
顾灵清连忙露出个笑,心底腹诽彭城王变脸快到让人摸不着头脑,跟谢寒似的有病。
无须彭城王多言,谢凌钰已然起身往殿外走,根本无暇理会这二人。
待踏入寝殿,他问过皇后是否用膳,走到榻边,见她看着孩子,笑道:“阿音可曾想过,给孩子起何名?”
“你先前不是想过一堆?”薛柔想起这人遍寻经史子集的模样,“你把册子拿来,让我看一眼。”
她翻开册子,里头皆是皇帝起的名字,后面还有批注。
薛柔翻了几页,看见“憬彼淮夷,来献其琛”与“君子攸宁”颔首。
“这两句不错,恰好江陵已克,也算应景。”
谢凌钰闻言,立刻指着“怀琛”与“攸宁”道:“阿音觉得好,那便择这两个。”
*
太极殿。
群臣昨日听闻喜讯,已纷纷上贺表,等着陛下赏赐。
果真今日李中尹便宣旨,赏各位朝臣财帛。
诸臣未见过皇帝喜形于色,今日却见陛下面含笑意,看着万分好说话,几位朝臣甚至蠢蠢欲动想求陛下多拨点银钱。
皇帝微微倾身,俯视满朝文武:“朕欲减免今岁赋税。”
谢凌钰垂眸,昨夜阿音断然否决他第二次大赦的提议,说她根本不喜欢盗贼之流的感恩戴德。
于是他选了另一种方式,要天下所有人,从公卿王侯到黔首百姓,都念他妻儿的好。
谢凌钰又补道:“朕得一双儿女,又闻江陵已克,岂非双喜临门,天降麒麟凤凰,利大昭国运?”
闻陛下所言,群臣纷纷称是。
待下朝后,陈宣急匆匆上前,扒着顾灵清袖口。
“明之,明之!陛下今日所言何意?”他有些茫然,“江陵已克是多日前的事,陛下怎么突然提及?”
当年在永安殿,他们这些伴读都知道,陛下最烦什么祥瑞之说,直言不讳道:“帝王造势耳。”
顾灵清手持玉笏,仰头望天长叹口气:“回府罢,陈大人回府睡一觉再想想罢。”
顾灵清忍不住提点,“莫要待我等都上书请求陛下立太子,给皇后母家赏赐,你还在梦中呢。”
皇帝下朝便回式乾殿,召慧忍入宫,特意吩咐:“朕先前供奉的《药师经》也一并带来,换作朕新抄的经书。”
谢凌钰向薛柔发过誓,这次没再用血,而是用墨抄过十遍,命李顺送给大师。
皇帝本人来不及与和尚多言,迫不及待翻开,去寻薛柔添的几笔。
墨色浓重,龙飞凤舞,显然带了点怒气,话却毫无怨怼之意。
“同享天伦,白首不离。”
八个字无比突兀占据血色旁所有空白,跟薛梵音这个人一样,把他今生所有空白填满,再也容不下别的。
慧忍见皇帝沉默不语,一时心惊,只怕这尊活阎罗翻脸不认人。
熟料皇帝语气中却好似压抑狂喜。
“赏!从内库再拨百匹细绢给阿育王寺,供奉药师佛。”
*
早知谢凌钰会宠溺孩子,但薛柔没想过是这种宠法。
暗示朝臣们劝立太子没什么,谢凌钰当年一出生便是板上钉钉的东宫之主。
但他要给攸宁长公主的特权,许其仪比诸侯王,大昭历代皆未有过。
谢凌钰慢悠悠道:“我与你今生只此一女,有何殊荣不能给?”
薛柔只惊愕一瞬,便觉顺理成章,难道她的女儿要低亲王们一头?
皇后无异议,朝臣们不敢有异议,谢凌钰更是半点不觉自己溺爱。
他含笑道:“阿音,我不过是慈父罢了,只是帝王少有慈父,显得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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