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着急，这路还长着呢。”他年纪不是最大的，比赛经验却是里面最有丰富的一个。说着他看向韩超超，“尤其冲线手，一定要跟紧破风手，保持好队形，我们几个的核心作用就是帮助你，所以千万要相信我们。”
韩超超肉眼可见的紧张，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我当然相信你们，我是不相信自己。”
“去你的。”张涛翻了个白眼，骂道，“你在内涵我是不是？教练都选你了，你还不相信，那让我这被教练亲自否定的怎么办？”
“可是我的状态，就，哎，反正如果到时候我不行，还是你来冲线吧。”
“你屁话很多哎。”沈戍拍了拍他的脑袋，“知道这是哪儿吗？比赛现场，你是哪位？冲线手！看见这长枪短炮摄像头了吗？对着你拍，等到夜里你的照片就会登上淮渭官博。冠军呐，采访呐，到时候记得多夸夸我们。”
韩超超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哎，可不敢胡说。”
“行了，赶紧热身去。”张涛挥着手，捏了个兰花指，故意带上港台腔，“检查车车啦。”
一伙儿人就此往别处迁移，韩超超落后几步，跟沈戍并肩，“队长，教练到底为什么选我？”
他认真地看着沈戍的眼睛，自己的状态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沈戍也回看着他，一丝不苟，“因为觉得你可以。”他脸上满是认真，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期望与肯定，“不止是教练。”沈戍补充道，“我们也觉得你可以。”
韩超超沉默着，又笑了一下才说：“不管怎样，谢谢你们。”
“谢个屁。”沈戍嘘他，“没夺冠呢，跟我说什么夺冠感言呐。”
*
环渭水青年赛也分成很多组，公路、山地、爬坡。而他们参加的是一个 80 公里的公路单向赛，途中除了几个有弯道外，都是平地。这也是目前最适合韩超超的项目。
天空灰蒙蒙地，大片的云压住太阳，直往下坠，几声闷雷自远方响起，为这阴天又注入了几丝沉闷。
郑星沥和李潇君一起坐到了车后座，两人中间是大包小包的物资，她拆着袋子一一确定，拿出一些以保证可以在第一时间补给。
前座的李国平降下窗户，拿着工具，试探着伸出半个身子。
司机显然也跟他熟稔得紧，见状忍不住打趣他，“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折腾自己呢？”
李国平把常用到的工具全部拿出来，“你开好你的车，保持间距，可别到时候给别的队伍充当破风手去了。”
“这你就放心吧，倒是你，别翻下去了。”
“那你也放心吧，这些车我都摸了有三十多年了，这点小事儿，我起码还能再干个十年。”
李潇君忍不住插嘴，“十年后您可以直接去参加老年组大赛了。”
“那也比你现在强，就你的水平，能不能骑个十年都是问题。”
“啊，行行行，我说不过您。”李潇君本意也不是想跟他争论个长短，只是看不过眼车里太紧张的氛围。他说：“您先估计一下，今年我们能赢不能？”
李国平回头蹙起眉，“还没开始就想着结果了，你这几年车都怎么练的？”
鸡同鸭讲。李潇君微笑着，爽快地接茬儿，“得嘞，我闭嘴。”
心想，怪不得没老婆，就这说话方式，他妈能忍到生出自己就挺不容易的了。
郑星沥在一边不说话，听到闷雷的时候才问，“今天会下雨吗？”
“可能吧。”李潇君看了眼手机的天气预报，“阴转雷阵雨。夏天，阵雨也正常。”
“那他们不是要冒雨骑车？”
“那也是应该的。”李国平声音还有那么点冷酷。
“会影响吧。”郑星沥有点担心。
“影响当然有的了。”
夏雨虽然不冷，但要真的下大了，浇在身上也是难受的，更别提他们要比赛，车骑的更是飞快，也没法儿打伞。
“这么点儿雨都克服不了，还当个屁的运动员。”李国平陈述的是事实，但语气里透露的强硬却让人不那么舒服。
李潇君听了更觉得刺耳，收起了嬉皮笑脸，说出的话也没了客气打诨，“是，但那些个人里也不全是冲着当职业选手去的。这是业余平路赛，不是职业赛。”
这话一出，车内氛围就紧张了起来。
这对父子先前的事儿，郑星沥也从沈戍那里听见了一星半点，只是平时接触他们同时在场的都是训练，看不出什么东西。
她还只当李国平太严格，对李潇君不过是一视同仁。但今天这两三句里，才听出这俩人的“针锋相对”。
面对李潇君，李国平的严肃刻薄更甚，还不如在训练场上和善。
好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的，宣布比赛即将开始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广场。
后勤保障车队在后边跟前方的车手们保有一段距离，这也是为了避免出现摩擦碰撞。
“前后窗都降下来，注意观察车队动态，及时认清手势。”李国平很快地下达指令。
李潇君再不跟他顶嘴了，坐直身体，探头朝前边观望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热完了身，齐聚在线外，整装待发。
郑星沥也跟着紧张起来，不自觉揪住了衣服下摆。
“不用紧张。”李国平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他们俩，语气依旧很硬，“又不上场，放轻松点。如果运气好，我们连发挥都不用。”
跟着他话音落下的，是天边一道沉重的雷和打在车窗上细密的小雨。
李国平顿了顿，“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司机率先笑了出来，接着是李潇君，郑星沥不敢太放肆，却也弯了弯嘴角。
这难得的幽默，真的缓解了不少紧张的气氛，
*
尖锐哨声响起，寓意比赛正式打响。
乌泱泱人群瞬间冲了出去，一点点完成加速。
沈戍时刻注意队伍，跟队友保持联系，“不要着急，先保持匀速。”
车内调频传出些电流声，他语气平和，跟这激烈的局势有些格格不入。
“这不挺好的，也不紧张。”司机说。
李国平对此不置可否，“这才刚开始，说什么好不好的。”
郑星沥趴在车窗上，外面骑手们已然卯足了劲儿，各类策略五花八门。
沈戍他们穿着显眼的荧光橘色队服，在车群里依然保持着队形。就算有人插入或横冲直撞，他也总会第一时间稳定好状态。
乌压压的天气并没有好转的架势，但好在毛毛雨下了那一阵儿就已经停下。
时间刚刚过去半小时，沈戍等人一直混迹在队伍中间。
李国平仔细观察着他们的状态，时不时通过广播提两句，“重新找到你的灵活点，注意姿势。”
“小郑，能量棒，剥开递给他们。”
郑星沥早就做好了准备，趴在车窗，将能量棒递出去。队首的沈戍匆忙地冲她笑了笑，接过后叼在嘴里。
“加油啊。”郑星沥小声地说着，混在风声里很难听清楚。
李潇君倒听见了，“你说大声点儿啊。”
“我怕影响他们。”郑星沥摇摇头，“总觉得会给他们挺大压力。”
李潇君笑，“那是你不懂沈戍。”他麻利儿地给韩超超换好水杯，声音也低了下去，“你给他加油的话······”
他一定很高兴。
郑星沥光是看着他们踩踏动作不停重复都觉得累。
他们的身上的队服已然汗湿，但从对讲频段里传出来的声音却依然和缓。
“弯道提示出现了，我们准备往前冲，张涛，接下来二十分钟你来领骑，把握好超车的节奏。”说着，沈戍让出前身位置，张涛很快就补了上去。
天公作美，遮住太阳的云变得稀薄了些，隐隐有阳光要钻出来。但空气里的燥热也进一步地扩散开来。这对比赛来说，可不比暴雨好到哪里去。
突然地，有一个车手爆了胎，慌乱之下没控制好方向，一下子就撞到别人身上，由此一系列连锁撞车开始。
沈戍目光坚定，“绕过去，我们提前加速。”
“现在吗？”韩超超有些不大确定。
距离弯道还有两千米，这跟他们原本的计划可大不一样。
“就现在。”沈戍语气肯定，“现在路途已经过半了，我们不差这两千米。”
张涛得了命令已经开始加速了。
“韩超超。”沈戍加快速度，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相信自己。”
韩超超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踩踏，像是发泄一般，瞬息间便跟上了张涛。
没有一个车手想要受伤，而一个受伤的车手来参加比赛跟自残无异。不是没人劝过韩超超，可是没人劝得动。
他今年才二十岁，练习公路车却已经十年。他就是那种没有天赋，所以只能靠一腔热血和努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