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漆黑,蜡烛发出微弱的光,屋外下着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呼啸的风声,吹得窗户咯吱作响。
一道白光突然落下,照亮整间屋子。
须臾间,白光消失,屋中恢复昏暗,巨雷轰隆,震耳欲聋。
顾婉音吓了一跳,擦了擦冷汗,起身在屋中多点了一盏灯。
风雨飘扬,烛火也跟着摇曳。
顾婉音一闭眼,血腥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立足之处,全是师兄师姐的尸体。
血手朝她伸来,推她离开,不准她再回药王谷送死。
顾婉音睡不着了。
天蒙蒙亮,下了一整夜的雨停了。
早饭匆匆对付几口,顾婉音用小秤抓了些新鲜草药放进石臼里,拿着药杵捣碎出青翠汁水。
顾婉音推开主屋旁边的门,床上的男子重伤昏迷,已经十多天了,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在溪边捡到男人时,他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坚固的铠甲被刺穿了,腿上的毒箭险些要了他的命。
前线的战事已经平息,顾婉音在死人堆里翻找,并没有在尸身上找到青鸾纹的刺身。
从药王谷死里逃生,顾婉音一直在追查谁是屠谷的幕后主使。精锐的士兵训练有素,无一例外的身上都有青鸾纹,幕后主使必也是行伍出身。
顾婉音这两年间去了不少地方,她怕黑,惧怕死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独自在死人堆里翻找。
清理完男人身上伤口,顾婉音将捣碎的草药敷在男人的身上,“你可一定要醒来。瞧着你的打扮,品阶应该不小,我都救了你,作为回报,让你帮我找人,不算过分吧。”
男人身形高大,胸膛、背部、双腿都有不同程度的伤,顾婉音每次给他换药,都费了好大力气。
顾婉音才将药换完,把他的伤口包扎好,正收拾流出来的草药汁,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顾婉音打开门,奴仆站在门口,看见她后,急道:“顾大夫,我家夫人住城东布庄,前几日染了风寒,已经请了大夫问诊,但喝了药也不见好转,特请您去府上看看。”
顾婉音让他稍等片刻,回去挎着医箱出来,将木门落了锁,跟着奴仆离开巷子。
男人重伤,不宜挪动,顾婉音便在近处的县城里置办了处小院落。
小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最便宜的一处院落,一进一出,巴掌大的地方。
药王谷每三月都会举行小考,顾婉音虽不及大师姐姜柔医术精湛每每夺得魁首,但也保持在前四。这两年间,顾婉音靠出诊维持生计,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然而积攒下的银子大部分用在了出行上,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日,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放晴。
月上柳梢,顾婉音去山中采药回来,她将背篓里的草药倒出来,摊在筛子上面。
偏房的小屋里突然传来动静,轰隆一声,似乎是什么掉了下来。
顾婉音离开前,特地将门窗都关严实了,不应该有野猫闯进去才是。
顾婉音放下手里的活,快步推门而入,床上的男人滚了下来,他已经醒了,听闻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眼神凌厉,仿佛一把凌厉的寒刀朝她投来,加之屋子里光线昏暗,男人半张脸隐在昏暗中,有些吓人,令人不寒而栗。
顾婉音着实被吓住了,咽了咽嗓子,掌心微微渗出冷汗。
男人身负重伤,即便是滚落床榻,上半身也仍旧挺直,凌乱中不显狼狈,厉眼看向门口的她,略显苍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回绝的威严,“你是谁?”
“你的救命恩人呀。”顾婉音朝他走去,音色干净轻柔。
男人皱了皱眉,目光沉沉地打量她,上下审视了一番,将“不信”两字写在了苍白威严的脸上。
顾婉音本欲扶他起身,哪知男人戒备心极重,她甫一靠近,便被男人遏住脖颈,他右臂砍伤严重,见了皮肉,竟强忍着痛意抬臂,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扼着她的脖子。
脖间疼痛袭来,顾婉音有些喘不过气,脸色涨红,挣扎着拍打他的手。
男人不带丝毫怜香惜玉,厉声再问:“休耍滑头,你究竟是谁?”
他松了手,顾婉音失重跌倒在地,捂着一圈指痕的红脖子,不停咳嗽,余光瞥见男人右臂的衣袖渗出血来,他的唇色更加苍白,大抵是力气耗尽了。
他重伤在身,摔断的双腿还绑缠着木板,明是连床都下不了,竟还想杀她。
“是救你命的恩人。”顾婉音的回答没有变,她从地上起来,拾起被他弄到地上的被子。
没了被子遮盖,男人窘态百出。
他的裤子是被裁剪过的,极短,整个大腿只有一半是遮住的。而短裤以下的整条腿,缠着白布包扎,小腿缠着木板固定。
顾婉音收拾着有些凌乱的被褥,再次说道:“你在战中受伤,昏迷在了溪边,是我捡了你,给你治伤,救你醒来。”
男人剑眉微蹙,苍白的唇平直,沉眸打量着她,似乎对她的话存疑。
他这副模样,衣裳不伦不类,倒像是被折辱过一番。
顾婉音将被子放回床上,就没有管他了,任他坐在地上。
男人敛了敛眉,此女的个子在姑娘中算出挑的,个高,那张脸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娇小可爱,看上起极易相处,似乎并没有恶意。
顾婉音去取来止血的药,再次回到男人身边,将药瓶在他眼前扬了扬,道:“止血的药,现在要给你止血。”
男人坐在地上警惕着,不是他不想起来,是双腿根本无法动弹,撑不起身。
血将衣袖粘住了,顾婉音只好用剪刀将衣袖剪开,男人伤在大臂,一指长的砍伤,裂开的伤口因他方才扯动,流了好多血。
男人还算配合,顾婉音清理干净他手臂的伤口,撒上药粉,将血止住了,全程他没喊过一声疼。
她拿来一卷白布,低头包扎他的伤口。
男人环视有些狭窄的房间,日薄西山,屋中光线昏昏暗暗,他凝眸看着衣架上挂着的盔甲,神色有几分凝重。
“我是谁?”他忽然开口,问道。
顾婉音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愣怔着看向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你不记得了?”
顾婉音:“那衣架上挂的是你的盔甲。”
男人皱眉,很是陌生。
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顾婉音去了柜子边,抓住了一丝希望,拿了半块玉佩递给男人,“那会儿你昏迷,这半块玉佩是你随身携带的,仔细看看可想起来了什么?”
男人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一阵,指腹摩挲着玉佩纹路,记忆还是一片空白,眉头紧蹙。
谢淮旌记不起分毫,也并不觉得这半块随身携带的玉佩眼熟。
他都不记得了,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是谁?
叫什么名字?
顾婉音将男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自然是失落的,她将他救起,不仅仅是见他还尚存一息,更重要的是他或许能帮她找人。
顾婉音追问道:“一点也想不起来?哪怕是重伤昏迷前的一丝记忆?”
谢淮旌紧抿着唇,苍白的脸阴云密布。
看样子是脑袋受到重创,失了记忆。
顾婉音心里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视线与他平齐,道:“你是继续在地上坐着,还是回床上躺着。”
谢淮旌手臂撑着床沿,试着动了动,腿骨传来阵阵痛意,心有余而力不足,撑起的身子又重重跌回地上。
“你伤得重,再这般逞强,蛮力之下只会让伤口裂开。”顾婉音说道,搭了把手,抬起男人的手臂搭在她肩上,他左边胸膛的刀伤未愈,她不敢太用力,一手搭了一下他的腰,好在他是配合的。
即便如此,顾婉音还是费了好大的力将男人扶回床上。
谢淮旌靠着床头,抬眸看她,女子面生,眼眸清澈纯粹,可见心性。
他沉默一阵,苍白的唇翕动,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顾婉音打量着他身上有伤的地方,“半个月。”
“好生歇着吧,别乱动了,这浑身的伤可是要了你半条命。”顾婉音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屋子。
她取了新鲜的草药入屋,肩上还有出诊的医箱,男人大抵是不知道她还会回来,正靠在床头尝试着起身,但还是失败了,胸口的箭伤似乎发疼,他皱眉捂住胸口。
谢淮旌见顾婉音再次出现在门口,敛了敛眉,放下捂住胸口的手,一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
顾婉音拿着东西过去,点燃屋中的蜡烛,来床边坐下,兀自将草药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顾婉音锤捣草药,石臼里很便有了草药汁水,她将捣碎的草药放置一旁,这期间男人一直看着她,眼底薄凉,对她有所防备。
顾婉音的手忽然落在他的衣襟,谢淮旌蓦地抬手,按住她的手腕,神情在这一刻变得阴冷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