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丢的,是带烟雨阁标志的油纸?你妹妹的药包呢?”邱驰砚低声问道,眼神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语气却不疾不徐。
徐大禾这几日被惊得心慌,脑子一团乱麻,有人一问,他就一股脑儿把经过全抖了出来。话出口,忽然心头一紧——
这两人,他根本不认得。江湖险恶,怎知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
“你别怕,我是六扇门捕头邱驰砚。我来三合镇就是为了查药的案子。”邱驰砚交了实底儿。
但徐大禾还是不信。
就这?走道都费劲。看着还没这个掌柜的厉害。
“你别看我啊,我就是一做生意的。”沈榆被他的眼神扫过,立刻举起双手,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他真是捕头,潜伏,你懂吗?暗中行事才能方便下手。”
徐大禾心中不由涌起一点期待:“你真能进烟雨阁和回春堂查?”
邱驰砚本要郑重承诺,沈榆在一旁抢了先:“进烟雨阁有什么难的,晚上跳进去就是了。”
邱驰砚轻咳一声,连忙找补:“沈掌柜的意思是,我们自有法子。而且,事涉人命,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徐大禾一瘪嘴,又差点哭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多谢…多谢二位大侠!如果真能帮我妹妹沉冤,我一定、一定…”
他想不出什么豪壮的谢辞便被沈榆扶了起来:“多余的话就先不说了。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先在这住下。你这位邱捕头厉害得很,单枪匹马摸到他们黑药产地,一个人硬刚几十号人!”
邱驰砚听着这完全陌生的说辞,羞得来不及否认,徐大禾就已经佩服得两眼冒星。
“但我…”徐大禾的理智回归了一些,抹了把鼻涕眼泪,“我不能在掌柜的这里白吃白喝,我能干活!我可以…洗碗!”
“可以。”邱驰砚替沈榆答应了。
让他在后厨待着,避免抛头露面,于他而言也更安全。
沈榆给他简单做了碗面片汤,哭最耗心神了,这半大的小子也最容易饿。
徐大禾趁这工夫,把小穗的药包油纸给了邱驰砚。
他是真的不懂药,与其到处打听,找一些江湖野郎中,不如直接让捕头处置。
沈榆在他猛猛炫饭的时候,凑到邱驰砚身旁,小声道:“这上面,还能有痕迹?”
“鲜红色药末,大概率就是我在查的,幻药。”
“给我尝尝。”
沈榆说着就要拿过油纸放嘴里,邱驰砚手疾眼快,拦住了她:”这药烈得很,会医也别冒险。“
“没事,就算是毒也得看剂量。这点东西还药不倒我。”
沈榆先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些:“火珀砂,西域火山口附近产的东西,慢效药。”
“掌柜的知道这物?”
“小时候爹娘带我四处跑,也去过一些西域地方。我娘又是个大夫,就到处收集稀罕药材。不过后来我长大了,我爹就不想带我了。”
邱驰砚倒是对这位小掌柜有些刮目相看了。
饶是他们京城衙门也是查了不少书、问了很多有经验的老人才查出这关键药物的。
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可是…大禾怎么会买到这么贵的药?回春堂包错药了?”沈榆想不明白,但这种药材,先不说它显眼的颜色,就凭这稀有度,都很难弄混。
“现在还不好说。等赵泽来时再托他去看看。”邱驰砚回过头看了看徐大禾,其实还是个孩子,有口吃的什么都忘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掌柜的真去过烟雨阁?”
“是啊。”
“你是怎么进的?”
“就翻墙啊,我又没那么多钱,而且,他们也不接待女客。”
沈榆承认得极为坦荡,在一个捕头跟前也丝毫不掩饰自己溜门撬锁的行为。
好在邱驰砚也不是想兴师问罪。
“说说,里面,什么样的?”
沈榆的眼睛亮亮的,难掩兴奋,不过她还是想着徐大禾在一旁,便压低了些声音:
“我是子时去的,那地方正是热闹的时候,里面真是大张旗鼓的奢华,我趴在房顶都闻到扑面来的香味了…”
捕头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些,只是邱驰砚也没扫她的兴,她讲什么,自己就听什么。
听她说在烟雨阁的瓦片顶上乱窜,甚至跳进中庭,都无人发现她。
在那样一个销金窟进出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小掌柜的功夫也是不错的,至少轻功很好。
在三合镇,虽然未必能挣到钱,但是自保肯定没问题。
“沈榆来接一下!沉死我了!”
院里传来姚柳柳的声音,沈榆赶紧小跑出去。
“今天西街集市好多东西都便宜卖了,你猜怎么着,有几户人家居然把冬天剩下的干货全都甩了,半价都不止。”
姚柳柳边拆货边絮叨,满脸都是占到便宜的喜悦,龚二在一旁递东西,一言不发。
徐大禾闻声也从厨房探头。
姚柳柳瞥见,用胳膊肘杵了杵沈榆:“呦,客人自给自足做饭去了?”
沈榆便招呼他出来,顺势给这两人介绍:“他打算先在咱们这干着,帮着刷刷碗什么的。就住门口那间房。”
姚柳柳“哎呀”一声,爽快应了,又顺手塞给徐大禾一小串萝卜:“我们这儿人多手多,你可别客气。”
姚柳柳长得明媚,又极有亲和力,离得那么近,徐大禾耳尖有些泛红,支支吾吾开始帮她干活。
沈榆沈榆也利索地拆着包裹,只是在给龚二递最后一袋米时,忽然问道:“你今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第5章
“啊…有吗?”龚二干笑两声,“我就是不爱逛街,以后买东西还是你和她去吧,我懒得动弹。”
“呦呦呦,现在说这话了,一开始买酒跟人家老板疯狂讨价还价的是谁啊?”姚柳柳也不惯着他,一下戳穿他的真面孔。
“…懒得和你说。”
他们时常这样斗嘴,沈榆也都习惯了。
不过龚二话真是有些少,笑也不像往常那样爽朗。
临近傍晚,来吃饭的客人也多了起来。
徐大禾第一次洗碗干活,在后厨严阵以待,看得姚柳柳都觉得他有点可爱,忙叫他放松些。
沈榆和龚二在前厅打点客人,沈榆熟门熟路地上前招呼,偶尔还和熟客说两句笑话。
龚二一开始还心不在焉,但人多了起来,他不得不加快脚步,声音也跟着活络起来。
“烧臆子一份、荷包饭两份,再来两壶茶——哎,今儿菜色好,别光顾着酒!”
笑声和碰杯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一阵冷风跟着卷了进来。
一名佩刀之人缓步踏入。他身形不高,肩头略显单薄,甚至有几分瘦弱,与腰间那口长刀的份量全然不相称。
那刀鞘上有几道浅浅的缺口,看起来是久经打斗的痕迹。
龚二刚还在和一位客人笑谈,眼角余光一扫到那柄刀,笑意便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上前,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下,但并没说别的。
邱驰砚在柜台,自然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人。
那人不是有名之辈,举手投足虽带几分练家子气息,却不算精深。更要命的是,他走路虚浮,步履轻飘,像个半吊子的行脚人。
只是那口刀非同小可,刀柄暗纹缠绕,血槽深刻,一看便知是好兵刃。
沈榆端着酒壶往来,恰在经过柜台时,邱驰砚悄悄把她叫过来,让她也留意一下那客人。
沈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浅“哦”一声。
“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斜他一眼,俏皮又不失稳重,随即笑着打断:“先干活!”
话音落下,她提着酒壶径直朝另一桌去了,步伐轻快如常。
客栈伙计的饭点总比客人晚许多,待到他们开吃时,夜色已浓,街上零星挂起灯笼,映得小巷闪着温黄的光。
今天的晚饭全是姚柳柳做的,她和沈榆不同,别人爱吃就吃,不爱吃拉倒,从不听人的评价、看人的反应。
人还没坐齐,她就已经率先开动。
徐大禾作为一个新来的,还比较拘谨,手压在屁股底下等其他人来。
龚二如常,端着一坛酒,静默无言地坐下,随手夹菜。
而沈榆说有事,就不和他们一起吃了,也不用留饭。
收拾完毕,夜深人静,邱驰砚在床边望向龚二,迟疑着是否开口。
院子里忽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男人被推了进来。
沈榆紧随其后,把一把大刀扔桌上:“饿死了,我先去做个饭,你们先聊。”
龚二和邱驰砚懵懵地看着这人,就是晚上那个矮瘦携刀之人。
只不过现在,他衣衫凌乱,袖口与肩膀均有破口,下巴淤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