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砂看她表情怪怪的，狐疑道:“是么？怎么感觉你一脸心虚的样子……”
她嘿嘿笑了两声，飞快地把扑克混成一堆，突兀地岔开话题:“行了，我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高砂倒是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嫌弃地斜睨她:“不是才吃了没多久吗？”
“我们刚才可是骑了那么久的车！运动消耗快呀。”
“您老骑的是摩托车，又不是脚踏车，能有什么消耗？”
“我不管，我就是饿了。”
戚霁和高砂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嘴来，段潜翼没插话，只在旁安静地听着他们笑闹。
好在有高砂，这次还算轻易就糊弄了过去。
戚霁松了口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红桃8的真正含义是——
“素不相识的人，会坦白地向你透露心中的爱慕。”
这句话让她莫名害怕起来。
收起扑克，戚霁懒洋洋坐在沙滩上，双手向后撑着，两只脚搭在一起，没节奏地左摇右晃。
海风吹得很舒服，阳光也是真的热辣，好在刺眼的天色，正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太阳似乎一下变得离人群近了，慢吞吞地自穹顶坠下。云彩和霞光交织，调配出一种暧昧而温柔的暖橘色。
海面的波光和影子亦随之起伏，场景好似浮世绘名画。
在岸边欣赏日落的人们忍不住发出夸张惊叹。
蒋温举着手机，努力将想让身着泳装的自己与这美景同框。
直播屏幕上持续有弹幕刷新着，不断上涨的观众数字让她越来越兴奋，根本无暇去看那些话的内容。
高砂也用手机拍了许多张照片，追着栾奇和秦词问:“哪张最好看？”
大家被问得不耐烦了，正要发作，那厮却笑呵呵地收起手机，将选好的一张照片发送出去。
“学姐肯定也会觉得很美吧。”他抱着还没收到回复的手机，笑得一脸荡漾。
周围人不由都打了个寒噤：有女朋友了不起啊？
“很美吧？”
有人走近她身侧，突然出声问。
戚霁头也没回，只含含糊糊地“嗯”一声。
符长书轻声说着:“可惜夕阳无限好。”
随后，在背景女孩们的笑声中，似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合时宜，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理会他突兀的感慨，戚霁看着已经藏起一半身体的太阳，不经意般地问:“符医生，昨天芮信的假警报是你做的吧？”
他毫无犹疑地点头:“是啊。”
戚霁的笑意也未淡去:“那把卸了弹匣的枪也是你找人给我的？”
两个人一站一坐，仿佛老友闲聊，语气自然地聊着。
“是我。”符长书肯定道，“我相信以你的职业素养，能察觉到枪的重量差异。”
戚霁又问:“万一我离开一线久了，早把过去学的专业忘了呢？”
符长书看了看她，突然说:“我不认为你会用那把枪。”
戚霁在他开口的同时抬起了头，锋利的眼神直直射向他。
有那么一瞬，符长书以为她的拳头随时会挥到自己脸上。
可是，戚霁只是如释重负地笑了:“你说得没错。我没那个胆量。”
他笃定她不会开枪。
这或许只是试探，或许是针对她的嘲讽。
就像当年，连七科所有的同事都以为戚霁真的会对那个在逃嫌疑人开枪。
她的射击水平在局里实属一流。训练时，一枪爆头都是常事。
所有人都以为她想要那个人死，所以在那次追捕中，大家想方设法地要拦住她。领导甚至还考虑过让她半途退出行动。
可是她没有。
追进仓库时后，她对着那人身旁的空地连开了五枪。
枪的后坐力逼得她虎口生疼，她的手在抖，但没妨碍她避开人的要害，恐吓般地把子弹浪费掉。
那个人瘫倒在地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前逃窜。
队友大吼着戚霁的名字冲上来，几个人同时去夺她的枪，队里同她向来要好的黎英飞死死擒住她的右手，唯恐她受了刺激再补枪。
当时戚霁心里在想，其实没这个必要。
跟什么正义、法律、职业素养都没关系。
直到被拖离现场，她也始终没胆量对着那人的脑袋开那一枪。
“你心里清楚，我们都不是来旅游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其实我也想那么干，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
“但是凭你，凭我，是杀不了柯芮的。”
戚霁放松地将身体往后一仰，抬头看着顶上逐渐暗下来的天幕:“不过，我没明白你为什么要纠缠柯芮这个人。817案……跟他并没有直接关系。”
为了不戳符长书的痛处，她尽量选择了轻描淡写的说法。
“SCM的投资研发耗费八年时间，由锦安、锦大和Krill科技有限公司共同合作完成。”符长书显然没在意她的心思，淡淡说道。
“我查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一家叫锐信之心的技术公司实际控股Krill科技70%的股份，剩下的20%和10%分别属于温氏、傅氏集团。锐信之心的董事长和法人闵霖，正是温氏集团大公子温净泉分居数年的妻子，也是柯芮的现任情人之一。”
“这些都是明面上能查到的信息，基本可以认定，Krill科技的实际掌权者就是柯芮本人。”符长书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说下去，“也就是说，柯芮参与了SCM的投资研发。”
“他也是唯一一个，被SCM评测有危险犯罪嫌疑，却至今没被掌握犯罪证据的人。”
第二章 闪闪发光（六）
符长书的眼神慢慢变冷，从戚霁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的嘲讽。
“你调查得很详细。”戚霁评价道，“不过，他只是被预测有危险犯罪的可能，并不代表他的确实行了犯罪。没有实质证据支持，法律无法审判他。”
她避开符长书讥诮的笑，盯着快降下海平面的那轮落日。
这种辩解，戚霁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随便一查都能查到这些关系，说明你们也根本没想过要遮掩。所以七科跟KR做了什么交易？保他一条命？”
“你问我为什么给你枪？”符长书轻松地笑了起来，微微眯眼，“因为我信不过你。”
戚霁滞住。
“我不信任所有跟SCM有关的人。特别是你们七科。”
他俯下身，微微靠近戚霁耳畔，一字一句说：“姓路的被SCM识别出来，直到他犯完了罪，你们都抓不到人；柯芮出现在预测系统中，你们又说没证据，还是抓不了他。”
符长书低下头，低声地笑了:“你说，你们七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气息拂在戚霁面上，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急促，还有逐渐沸腾的情绪。
戚霁沉默许久，才喑哑着出声：“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符长书近距离注视着她，淡淡地说，“死人听不到抱歉。”
戚霁的瞳孔蓦地紧缩了一下。
在旁人眼中，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可谓相当亲密，看上去就像符长书正紧贴着戚霁，在同她热切耳语一样。
栾奇眼睛都看直了，忙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段潜翼，八卦着：“大庭广众，这么旁若无人，他俩这是真成了？”
段潜翼一闪，轻松躲过栾奇的肘击，视线却没离开过不远处的他俩。
过了会儿，他垂下眼，平淡地说：“不知道。”
符长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戚霁没关注。
她愣愣看着早已没了落日的天空，直到高砂和蒋温走过来，拉她一起去吃饭。
戚霁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我有点事要办，你们自己去吃吧。”
高砂也习惯了她的我行我素，点点头应承了。
戚霁跟他们挥了挥手道别，然后耍酷一般迅速转身走出沙滩。
别过头的那一秒，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喂老戚……”
看着戚霁的背影，高砂刚出声想告诉她:
你裤子和腿上全是沙。
可那人完全没听到，飞快地走远了。
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
戚霁瞟了眼地上的影子，对方的身形比她高出许多，又很瘦，走路速度还快。不难猜出是谁。
段潜翼追上来后，干脆与她并肩而行。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戚霁心情不好，也不太想搭理这小孩儿。
过了几分钟，还是段潜翼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转头看向她，提醒道:“你身上沾了很多沙子，拍一拍再出去吧。”
“啊？”戚霁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居然是这个。
她赶紧拍拍衣服裤子，果然抖下来不少白色沙砾。
“谢谢啊。”戚霁暂时按捺住低沉情绪，看一眼低头微笑着的他，奇怪道，“你怎么也出来了？”
段潜翼没回答，只问:“你想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