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先问你的吗？”戚霁扶额叹了口气，不过也没跟他计较，漫不经心地答，“我嫌吵，想去人少点的地方呆着。”
这回，段潜翼接话接得很快:“正好，我也这么想。”
戚霁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少年却弯了唇角，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也噗地一声笑出来。
戚霁一把揽过段潜翼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身子压下来，以一种诡异的“称兄道弟”般的姿势和他走在路上。
她问：“带护照了吗？”
段潜翼点了下头。
戚霁笑眯眯地说：“那行，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走到戚霁之前停车的地方，她翻身上车，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段潜翼坐上来。
戚霁回头狐疑地盯着他:“你干嘛不上来？害怕搭摩托车？”
段潜翼此时的表情相当精彩。
他想了下，最后还是乖乖地坐到后座，戴上安全帽。
戚霁大声地说:“你要是怕，可以抱着我，不过我觉得我技术还行啊，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身后的人没回答。
戚霁懒得再费口舌，干脆拖着他的双手往自己腰上一架，段潜翼睁圆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一脚油门冲到了路上。
傍晚的海风凉中带着燥热，他们车速很快，风打在脸上，有一种面皮被绞着劲儿的感觉，绷得紧。
不知不觉中，戚霁把速度越加越快，轰鸣声混着风声愈发鼓噪，她又体验到了熟悉的爽快感。
少年放在她腰上的手就没动过位置。
他小心翼翼，不敢妄动，生怕一个无心的动作会引起她的不适。
他也试着挪动早已僵硬的手指，但一移，贴紧她腰际的指腹一侧便唰地燥热起来。
隔着极薄的布料，少年只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在随之燃烧。
戚霁终于在市区的某个大型广场附近停了下来。
段潜翼松开手，解开安全帽，下了车。
戚霁摘下头盔，晃了晃已经热气蒸腾的头，甩了甩一脑门子汗。
段潜翼没问这是哪里，只跟着她走进最近的一幢大型建筑。
戚霁轻车熟路地带他走到地下二层，这里空间突然变得宽敞，光线阴暗下来，空调开得很足，但楼层高度略低，对段潜翼这种高个子来说，显得有些逼仄。
看到前台的标志和英文提示，段潜翼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射击馆。
前台姑娘是观墟岛本地人，皮肤微黑透红，身形丰满，看到段潜翼的时候眼睛骤然亮了亮。
登记护照信息的时候，她试着读了读他的名字:“Dan……Quan……Y i？”
错漏百出的发音倒是很可爱。
戚霁看出她的小心思，笑得有点没心没肺。
段潜翼点了下头。
姑娘倒是飞红了脸，快速低下头。
“第一次玩吗？”她继续登记。
“我们是熟手，就不需要教练了。”戚霁用英文答，顺手把几张钞票放在自己护照里，递给那姑娘。
姑娘捏了捏护照的厚度，会意一笑。
“你在游戏里打狙击那么厉害，但是还没玩过真枪吧？”趁着她办手续，戚霁侧头笑着，换成中文问段潜翼。
“嗯。”
戚霁深深盯住他的眼睛，得意地笑道:“我保证你会爱上这种感觉。”
那姑娘纵是再害羞，也没忘记工作，用英文对戚霁说:“我们建议女性选择点38，这种左轮手枪对腕力要求会低一点。”
“不用，就点45吧。”戚霁自信地笑着道，“M1911可是经久不衰的名枪，美军经典常备款，试试？”
最后那句，她是看着段潜翼问的。
他当然不会说不。
穿戴好护具，他们走进场馆。
这里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因为巧妙的设计，纵深加长，显得十分宽阔。从外面看只是一间普通商场，不会想到底下竟有这样的乾坤。
“这就是观墟岛不禁枪的好处。”戚霁小声说，“像我们这些禁枪国家的游客，就只能来这儿尝鲜了。”
她不是警察吗？难道国内警队就没有安排射击训练？
段潜翼有些疑惑，但他没有问。
戚霁走在他前面，进了熟手区，转头看他，笑笑：“我先来？”
段潜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转过身，架好护目镜，习惯性检查了一下枪体，双手握枪，目光平视前方，冷静快速地扣动扳机。
伴随着快速的枪声，强大的后坐力令戚霁双手动静不小的起伏，但她依旧非常稳。
七枪打完，场馆一瞬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段潜翼看了看靶子。
没有一枪在九环以外。
戚霁看着他:“来试试？”
段潜翼应声走向前。
戚霁在他身边，不断地提醒他调整姿势。
“左脚踏前半步，右脚与前面靶子保持九十度，右手伸直，左手向下弯曲。注①”她性子急，干脆直接上手，扶着段潜翼的胳膊往下一带，又绕到身后，捧着他的脑袋朝右调整了一下距离。
“头朝右侧倾斜，让你的手和瞄准线在同一直线上。”
戚霁边打量他的动作，边细细念叨着各种注意事项:“握枪的时候，用力要适度均匀，中指以下的三指环抱枪柄，向后压力。握枪的力度和手势需要多多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后你每次提枪，就自然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
段潜翼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试试。”她说。
一阵连续枪响。
结果惨不忍睹。
段潜翼看着那几发险些脱靶的弹痕，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戚霁被自己呛得咳嗽起来，为了掩饰尴尬，又呵呵地笑了几下，“至少没脱靶，还行，还行。”
段潜翼紧抿着嘴角，又举起枪:“再来。”
戚霁点点头，再次指示起他规范射击动作。
“这枪分量不轻，对腕力臂力都有一定要求，持枪的时候，作用力需要相对牢固，否则无法保持握枪位置。其实不难，多练就好了。”
恍惚间，段潜翼和戚霁都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她想起来，之前段潜翼教自己打FMT的时候，也频繁地说过这句：要多练习。
他俩似乎都记了起来，不约而同地开始微笑。
戚霁拿起枪，自如地退弹、装弹。
段潜翼自觉地退后几步，为她让出位置。
她如以往无数次那般握枪，射击。
砰！砰！砰！
戚霁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戚霁已经很久没摸过枪了。
但一切都在表明，她仍然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警察。
注①：本文中枪械相关知识引用自《特警战术技巧手册》（陆子峰著）。
第二章 闪闪发光（七）
虽然是晚上，这间射击馆的熟手区仍然有不少人来往，各色面孔都有。
戚霁教段潜翼练习了一会儿，人渐渐多了，他俩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息。
段潜翼摸着右手腕和虎口处，戚霁看他皱着眉，以为他不太舒服：“怎么了？手不舒服？”
他摇头。
似乎明白了那是属于少年人固执的自尊，戚霁也没再继续调戏他，只安慰说：“没事，一开始都是这样。”
过了会儿，段潜翼问她：“你以前念的警校吗？”
“是啊。”戚霁并没避讳，直说道，“那几年可苦了，我们每时每刻都想着赶快毕业工作。没想到工作了更惨。”
她自嘲地笑笑。
“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戚霁没想到段潜翼会问这个，就像前几天她也这么问他为什么要学医一样。
“也许是人生理想？职业抱负？”她摇摇头，“好像都不对。”
段潜翼很认真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可惜她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可能是小时候电影和刑侦剧看得太多，导致我对警察有了职业滤镜吧。什么重案六组、CSI，现在回头看，会觉得电视剧就是电视剧，但以前我可是真喜欢，晚上趁我妈睡了，爬起来躲在客厅偷偷看重播，暑假每天抱着半个西瓜去朋友家蹭电脑，就是为了多看两集美剧。”
“咱们国家的宣传还是做得蛮到位的，我们科小伙子以前出勤，每个人都不知道被喊过多少次警察叔叔。就算那些家伙只是刚毕业的愣头青，嫌疑人是身高190，体重190的四十岁壮汉，被抓的时候照样‘警察叔叔’喊得可乖巧了。”
“我有几回穿警服执勤，还遇到小学生捡了一块几毛钱，乖乖跑过来交到我手上，还给我敬礼，真可爱。”她忍不住笑。
记忆中，那些孩子早已面目模糊，但很多细节她仍记得清晰。
小孩儿们背的是黄书包，胸前系着红领巾，个头不过刚及戚霁的腰，笑起来缺了半颗门牙，说话直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