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潜翼?”
戚霁这次真的吃了一惊。
段潜翼移开凝在墙上的视线,看向她,表情呆呆的,显示出从未有过的乖巧。
“鳝鱼面来咯!”老板端着她的面,挤进两人之间,把面碗放到戚霁跟前。
段潜翼说:“我要跟她一样的面。”
老板会意地笑笑。
“好巧。”戚霁率先恢复平常。
段潜翼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隐隐的笑意:“我可以坐这儿吗?”
“行啊。”戚霁点头。
段潜翼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店里的桌椅选的是普通规格,对于他这种高个子来说有点狭小。段潜翼只能尽量蜷着腿,注意不要碰到戚霁。
“你也喜欢来这儿吃面?”戚霁问。
“今天早上第一节没课,我出来随便吃个早餐,就走到这里了。”段潜翼盯着桌面上的一大块深色印记,声音渐渐微弱。
戚霁抽了双筷子,随意把面拌了拌:“我每天都来,算老熟客了,这家的招牌就是鳝鱼面和牛肉菠菜面,你尝过绝对会说好。”
看她吸溜吸溜地吃面,段潜翼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好,我下次一定点牛肉菠菜面。”
戚霁在学校和局里锻炼出相当惊人的吃饭速度,没几口就把自己那碗面消灭殆尽,段潜翼的面刚上,她已经放下筷子,捧着碗喝起汤来。
“你慢慢吃。”她看了下表,已经八点五十了,便站起来,“我先去上班了。”
段潜翼点点头。
戚霁把老板叫过来付钱,老板笑着说:“这位小哥刚才已经帮你付过了。”
他什么时候去付的?
戚霁看了眼段潜翼,他只是埋头默默吃面。
“谢啦。”戚霁拍拍他的肩膀,“下次我请。”
好不容易客气完,戚霁离开早餐店的步子迈得飞快,好像身后真有什么人在追赶似的。
直到顺利走进锦安大门,确定看不见段潜翼了,她才松口气。
她拎着包站在门禁前唉声叹气的样子太傻,以至于周围来往的人都不禁多看她一眼。
有人越过她,在指纹识别器上按下食指。
戚霁赶紧往旁边一挪,看到章之鸣正收回手,顺便奉送她一记冷眼。
“戚大主任,别挡路。”
扔下这句,他就拉开门跨了进去,然后当着她的面重重一合
被拦在门外的戚霁摇摇头,心想这人才三十出头怎么就有了更年期初期征兆。
这天下班,戚霁回家吃完外卖,换了身休闲衣服踩着拖鞋就出了门。
她去的地方叫锦绣西,虽然地处锦里市区,设施和建筑都相当陈旧,大部分都是过去的职工宿舍,里面住了不少本地人和老企业员工,要拆建重修的话资金投入太大。
有些居民已经搬了出去,把老房子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打工者或学生,导致这里人员来往频繁,愈发龙蛇混杂。
因此,锦绣西这块地盘与欣欣向荣发展的锦里市逐渐拉开了差距。
戚霁还在七科的时候,锦绣西区的犯罪率便已居高不下,发生最频繁的就是抢劫、盗窃和强奸。
这里的防盗系统和监控常常会被破坏,在等待装新的空档中,又会发生更多的恶性案件。
戚霁走进一幢旧楼里。
这儿曾是锦里市纸厂的员工宿舍,但工厂已在十多年前倒闭,老职工们想法设法凑钱,用低价购入了自己居住已久的房子。
这几年,锦里的房价飞涨,除了一部分人外,大多数人已经买不起外面的房子了,只好继续蜗居在此处。
她爬上五楼,敲了敲左边那户人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慢吞吞来开门。
戚霁笑笑:“萧姐。”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身上罩了件宽松的灰色裙子,已经洗得发白,肉眼可见袖口领口都是线头。
因为过瘦,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套着一只面粉口袋。
看到戚霁,女人勉强地笑了一下:“你来啦。”
然后快速瞄了瞄周围有没有人,这才拉开门缝,让戚霁进去。
“不用换鞋,反正屋里也挺脏的。”萧瑜说。
戚霁看了眼屋内卧室紧闭的门:“漫漫在休息?”
萧瑜别过眼:“嗯,还是那样。一日三餐都送到房间门口,她不让我进去,过一会儿她会自己出来把东西拿进去。吃完了就把盘子和碗扔门口。”
戚霁站在玄关处,门前堆满了旧鞋子和杂物,甚至还有几袋垃圾,她有些挪不开腿,只好问:“崽崽呢?”
萧瑜垂着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厌烦:“关在阳台上。一放进屋来它就到处拉屎撒尿,臭死了。”
戚霁微微皱眉,不过并没有跟她争辩,只径直走向阳台。
门外,已经有个庞大的身影在激动地跳跃着。
她拉开阳台的门,一只奶黄色的大狗直接冲了出来,甩着舌头边流口水边大叫着,朝戚霁身上扑去。
萧瑜往旁边瑟缩了一下。
戚霁却笑起来,伸手一把将狗揽入怀中。
那是一条成年拉布拉多犬,生得很是漂亮不过有点瘦,但看到戚霁依旧很热情,试图用自己的口水糊她一脸。
“它最近吃饭不太好?”戚霁摸了下崽崽的背和肚子,发觉瘪瘪的,脊背上那条骨头都有些凸起。
萧瑜勉强笑了下,解释道:“天气太热了吧。也可能是没怎么运动,你不来,我也没空带它出去,家里总不能只留漫漫一个人。买菜什么的,我都是让附近的超市直接送到家里,根本不敢出门。”
崽崽依旧兴奋地舔着戚霁的手。
戚霁摸着它的头,小声地安抚它。
萧瑜和女儿路漫漫一起生活。
路漫漫没去学校上学,也不跟任何人来往,就连跟自己的母亲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很少接触和说话。
几个月前,路漫漫过十六岁生日那天,萧瑜本想让她高兴一些,便出门给她买菜订蛋糕。
回家后,萧瑜进门便发现女儿在房间里喝了大半瓶洁厕剂自杀。
萧瑜马上把她送到医院洗胃,虽然人没事,但路漫漫的舌头和整个口腔都出现了溃烂,每到上药和进食,都痛苦不堪。
那之后,她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
萧瑜也再也不敢把女儿单独留在家里。
戚霁给崽崽系好狗绳,它已经兴奋地在玄关处来回踱步。
崽崽曾经是一条疗愈犬,但在上岗前没能通过测试,被淘汰下来。戚霁托人找了点关系,才让萧瑜获得了收养它的名额。
“上回出去,它看到小孩就想冲过去,把人家家长吓得半死,我也快吓死,幸亏拉了绳子,要是咬到人我可赔不起。”萧瑜不自觉又抱怨起来。
戚霁安慰了她两句,便牵着狗出门。
转身的时候,戚霁似乎看到萧瑜脸上出现了某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锦绣西没有什么宽敞的地方能遛狗,戚霁只好带着崽崽去锦大附近的锦里公园。
锦里公园地盘相当大,一个普通人需要走两小时才能勉强绕行公园一周,里面绿植草坪树林也多,除了人类以外,也有不少动物活跃在其中。
对附近居民来讲,这里是个遛狗的好去处。
崽崽很久没有在外自由活动过了,一路都十分开心地摇着尾巴,东嗅嗅西闻闻,在戚霁的牵引下,它虽然对过往行人十分好奇,却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在外面玩了一个小时,戚霁这才牵着崽崽回了萧瑜家。
萧瑜看上去并不太高兴,戚霁在门口说了声“借过”,挤进屋内,带崽崽去厕所清理弄脏的脚。
简单清洗干净后,崽崽冲回阳台,大口大口地舔着食盆里的水。
戚霁宠溺地看着狗,对萧瑜说:“它在外面尿过,也大便了,今晚应该不会在家里拉了。”
萧瑜并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转变态度,只说了句:“嗯。”
戚霁心领神会,马上告辞:“那我先走了,萧姐,明天晚上我再过来。”
萧瑜这才勉强挤出笑容,送她出了门口。
就这样,连续一段时间,戚霁每天下班吃完饭都雷打不动地去萧瑜家,虽然一次也没见到路漫漫本人,她还是每天风雨无阻地帮忙遛狗。
这天,戚霁牵着狗刚走到公园附近,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有人一边冲她招手一边大喊:“老戚!”
原来是高砂。
他跟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子走在一起,对方生得文文静静,很温婉的模样,一头黑色长发直垂到腰际,看上去十分显眼。
这位应该就是他的女朋友井锦了。
这儿没有红绿灯,来往车辆却很多,高砂好几次想越过车流走到戚霁这边,却都被极速飞驰的车拦住了脚步。
戚霁被这小子的举动气得够呛,赶紧打手势让他回去。
最后,两个人只好隔着马路对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