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答复直白而简洁:“可以见面吗？”
戚霁仍在犹豫。
但她很快就以“要做一个守信用的大人”这种蹩脚理由说服了自己。
“可以。不过我现在在外地。明天回去以后再联系你。”
发完这条短信，牛肉面也上桌了，戚霁放下手机，冲着热气腾腾的面吹了口气，拿起筷子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手机很快再次振动。
段潜翼说:“好。”
戚霁一直觉得，说话越简单，包含的信息量越大。
段潜翼这人尤其如此。
第五章 中意于你（四）
戚霁回锦里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刚到单位没多久，就被叫去汇报工作。
半小时后，她一脸困倦地从领导办公室出来，章之鸣不知是刚好路过还是早就等在那儿，冷不丁地出声问:
“听说这一次，戚主任在蕉城大显身手了？”
戚霁本来心里就窝着火，更听不惯章之鸣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冷笑道:“哪里哪里，还是不如章大队长亲自下社区发放宣传手册与民同乐呢。”
章之鸣他们支队这一年下来案子没破多少，但宣传口的工作倒是没停下，公众号和官微上永远少不了他的丰功伟绩，年底的先进个人也有他，连黎英飞也只能陪跑，惹得其他科室的人颇有微词。
难听的流言也不是没有。
他新找的小女友姓邱，正是现锦里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邱盛川的独生女。
这话要是说出来，绝对能堵得章之鸣吃瘪。她都能想象得到他那张装腔作势的面瘫脸涨得铁青的模样。
但戚霁忍了忍，最终还是决定给他留点面子。
章之鸣冷哼一声:“你现在是在非执法岗位上，还想着跨市办案，是嫌自己背的处分还不够多？”
戚霁头都大了，深觉这人今天就是故意来找她吵架的。
“领导都同意了，关你屁事啊。”她冲他翻了个白眼，甩了甩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之鸣被撂在走廊上，嘴里那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儿”最终都没能说出来。
他盯着戚霁气冲冲的背影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虽然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证据链也很明确，但因为盈利极少，肖云灯实际能受的惩罚并不会很严重。
虽然他工作肯定是没了，但戚霁仍觉得对这混账的惩罚实在是太过不痛不痒。
这天上午，杨绯的案子二审结果出来了：维持原判。
从律师那儿得到这个消息时，戚霁正一个人躲在值班室里吃午饭，粉蒸肉吃在嘴里也顿时让人没了胃口。
她把饭盒一盖，往旁边推了推，黎英飞那家伙正巧又不请自来了。
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推门进来，看到戚霁正面朝下趴着，一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撒在桌上，两只手无力悬在半空，被吓了一跳:“妈呀，你在这儿演恐怖片呢？”
戚霁懒懒仰起头，眯起一只眼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挤出两个字:“有事？”
“你怎么又变回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黎英飞一屁股坐到值班的小床上，“我跟你说，那个叫周迪的学生已经被找到了，她从蕉城跑到了白城，在一家夜总会打工，老板因为年纪太小没让她出台，就跟着妈妈桑拍些视频，专供有特殊趣味的客人购买。不过工作这事儿跟她爸倒没什么关系，她爸早跑了，她是被同村的一个姐们儿骗去白城上班的。”
看戚霁继续沉默，黎英飞接着说:“订制周迪视频的买主已经被找到了，他承认曾经在网上购买过KR的视频，因为与自己的喜好相符，所以在KR消失几年后，才决定自己亲自制作类似的视频。”
“……”戚霁有气无力地睁开另一只眼睛，“是吗？”
这世界真荒谬。
现在好像无论发生再可笑的事，都很难再让她惊讶了。
反正还会越来越烂下去的。
戚霁平静地想。
“不是，阿霁啊，你是不是累了？”黎英飞越看越觉得她表情不对，忙关心起来，“要不要请一天假休息会儿？”
“回去休息我想得更多。”戚霁笑了笑，终于支起身体，将后背往后靠在椅子上，“上班挺好的。”
“你的状态不太好。一点斗志也没有。”
黎英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认真地说道:“你现在需要的是一场胜利。”
戚霁承接着他的目光，突然扑哧一下笑出来:“什么胜利？什么斗志？我又不是在打游戏。”
黎英飞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违规的事，我还想保住我的饭碗呢。”她随口说道，并偏过头，刻意避开了黎英飞担忧的注视。
戚霁自己并不想承认，黎英飞一语中的，让她倍感憋屈。
下午刚上班没多久，戚霁正被积累多日的文件缠得头疼，电话又响了起来。
一看来电人是沈海琼，戚霁顿感不妙，但还是只能接通。
电话里，沈海琼先表示了一番自己对女儿的关心，随后便接上那句：“我有个朋友的女婿是XX部队的， 他说他有个侄子人挺不错的 ，年纪比你大两岁，没谈过恋爱，现在挺着急找对象，就是——”
戚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直到沈海琼说出最后那句——“他现在在澳大利亚准备考博士，等再过个几年就能回国，或者你去那边定居也行……”
戚霁心里在笑，表面憋得辛苦：“您忘了上次已经给我介绍了一个三十五岁的挪威研究生吗？”
沈海琼逐渐提高音量：“你还好意思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家以为你摆多大的谱呢！”
“不是，您要介绍对象，也得考虑一下地理位置吧，人家不是在南半球就是在北半球，这跟网恋有什么区别？最起码我找的网友不会是秃头吧？”戚霁无奈道。
沈海琼永远不可能在女儿面前示弱，自然是用更大的音量回应道:“我有什么办法？跟你年纪差不多还未婚的男人压根儿就没几个！要不是他们因为学习耽误了结婚，你以为人家一表人才的能看得上你？”
“行了行了，现在是上班时间，您别跟我说这些。就这样吧，挂了。”
“戚霁你敢——”
戚霁挂断电话。
沈海琼的咆哮还回荡在耳边。
她用力按压着胀疼的眉心，自家老妈不分场合时间的打扰，让她的心情愈发烦躁起来。
时针指向六点。
戚霁一把拿起包，麻利地关门下班走人。
单位能按时下班的人没几个，又因为最近响应上级号召拆除了大门，锦安门口显得挺空旷的，戚霁走得有点急，一脚踩进雪水里，没站稳又扭了一下，整个人向右摔去。
这一下可真是砸得结结实实，雪水融着泥浆全溅在她外套和裤子上，她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挪了挪腿想擦身上的脏污，右脚踝处却漫延开一阵钻心的疼。
坏了。
戚霁眼前顿时一片白光闪过。
段潜翼从这天早上起床开始，就几乎捧着手机不肯离身。上课中途休息时，他几乎每过一分钟就要打开手机看一遍。
好在戚霁中午终于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晚上几点见面，在哪儿吃饭。
段潜翼本来只想过要见她一面，没想到戚霁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还要跟自己吃饭，于是也忍不住默默高兴起来。
他拿着手机发呆又傻笑的场面看得人有些瘆得慌。
坐在段潜翼旁边郦原拍了下秦词，朝他的方向努努嘴:“老段这是学医学傻了？之前通宵复习的时候也没这么吓人啊。”
秦词头也没抬:“谈恋爱了吧。”
“啊？”
“你什么时候看他对着生理生化脸红过？”
“有道理。”
他们约了晚上七点见面，六点钟段潜翼就准备出门，脚刚跨出寝室门，戚霁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不好意思啊，段潜翼，我这边出了点小状况，今晚的见面就先算了吧，等我好了再……”
她那边闹哄哄的，时不时能听到叫号的声音。
“你在哪家医院？”段潜翼马上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戚霁有些诧异，很快便反应过来，“锦医急诊。你要过来？”
“等我十分钟。”撂下这句，段潜翼率先挂断了电话。
郦原还没看清楚，他就如一团旋风般卷了出去，只剩下寝室的木门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这……谈个恋爱这么着急啊……”
戚霁一个人坐在急诊外面的走廊上，右脚踝已经肿成了一块大馒头，左脚却依旧没闲着，左摇右摆地乱晃起来。
段潜翼从长廊另一头跑过来，在要靠近她的时候偷偷放缓了速度，慢慢地走向她。
戚霁本来低着头在玩手机，感觉到头顶被阴影笼罩住，于是抬起脑袋，一眼就看到段潜翼有些严肃的脸。
她没心没肺地笑笑:“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