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潜翼“嗯”了一声,顺势蹲下来,仔细地看着她右脚的伤。
还好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宽松长裤,刚才医生检查的时候让她把裤脚尽力卷高上去,如果穿的是紧身裤,估计就只能剪开了。
“刚医生已经看过了,说应该只是软组织损伤,没伤到骨头,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去拍个片。我看这只脚就是肿了点,还能活动,就没去。”戚霁笑嘻嘻地说,抬眼却被段潜翼的表情吓了一跳。
少年蹲在她面前,轻轻拨动了下长裤裤脚,露出她已经肿得看不出起伏的脚踝。
医生已经做过冷敷处理,但看起来还是有些严重。
如果郦原或秦词在这儿,估计会对他嗤之以鼻:大哥你可是学医的呀,一点点红肿就算严重了?
段潜翼一直没说话,又认真地检查了一遍伤处,确认没问题后才舒了口气。
他松口气的反应太过明显,被戚霁看得清清楚楚。当事人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戚霁本人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不敢再乱晃没受伤的那只脚,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应该没问题了吧?那我去拿药了,医生开了点止痛药……”
段潜翼从她手中拿过单子,说:“我去吧。”
话音未落,段潜翼已经转身朝取药处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只兔子。
戚霁盯着少年飞驰的背影看了会儿,突然埋下头笑了。
过了会儿,段潜翼拿着个袋子跑了回来。
这回,他在戚霁身旁坐下,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去来,给她解释:“这个是内服,每日饭后三次,一次两粒。这是外用药,每天喷三次。你今天回去以后继续冷敷,24小时后用热毛巾、热水袋、暖贴之类的东西热敷,也能缓解一下。注意这段时间不要剧烈运动,淤血就能慢慢散了。”
他讲得很详细,也很认真。但听的人并不像他那样专注。
戚霁笑得越发心猿意马,心思早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只能看见少年的嘴唇一张一合,心里想着的是他的唇形还挺好看,薄薄的抿成一条线,是好看的粉色,但这人平时可能根本不注意护理,冬天又干燥,唇上有些微起皮。
戚霁盯着段潜翼的嘴唇看得很专心,少年被她直愣愣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停下絮叨,过了会儿才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戚霁摇摇头,但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还挺有医学生的样子。”
段潜翼默然,然后又说:“这些都是常识。而且药盒和处方上都写了。”
戚霁:“……”
行吧,只是跟他客气一下,没想到这家伙还当真了。
“去哪儿吃饭?”戚霁从长椅上起身。
身旁段潜翼眼疾手快托住她左手臂,唯恐她站不稳。
戚霁忍住笑:“我还站得稳,你这样搞得我像两条腿都断了一样。”
“饭就不用吃了。先送你回家吧。”段潜翼继续坚持扶着她。
她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笑意盈盈望着他道:“可是我肚子饿了。”
第五章 中意于你(五)
“而且,说好的要为你庆祝,再怎么也不能食言对吧?”戚霁冲段潜翼挤挤眼。
段潜翼没什么底气地劝了一句:“医生说你要少走动。”
“我不走动,我就光吃吃喝喝,脏活累活你全干。”
戚霁就那么随口一说,却突然意识到这话有歧义,便赶紧闭上了嘴。
这下段潜翼也不再坚持了,一边扶着戚霁慢慢往外踱步,一边问她:“你想吃什么?”
“烧烤吧,好久没吃烤牛肉和烤五花了,就我们家楼下那家店好了,加点辣酱包上生菜,那味道真的是一绝……”戚霁这人就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左手一挥差点击中段潜翼的鼻子。
段潜翼灵活往后仰了仰,不甚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清淡饮食对你的恢复更有帮助。还是吃中餐吧。”
戚霁脸皱起来:“我还想喝啤酒呢。”
段潜翼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是戚霁的对手,最后还是被这个脚受伤却健步如飞还臂力惊人的家伙拖进了她家楼下的烧烤店。
这是家自助烧烤,需要顾客自己动手。
段潜翼被戚霁使唤去餐柜拿了各种各样的肉回来,刚坐下,就看到戚霁拿起油壶咕噜咕噜地往烤盘上倒。
段潜翼飞快拦住戚霁:“已经够了。”
照她这架势,再这么加油下去,他们吃的估计就不是烤肉,而是油炸肉了。
“是吗?”戚霁依依不舍地放下油壶,没看到段潜翼偷偷松了口气。
几块肉下肚,又上了热茶,戚霁感觉浑身回暖了点,脸颊也被烤得红红的,连情绪也比刚才好了许多。
她技术不太行,既控不了油量,又掌握不好火候,全部依靠本能与感觉行事,一片肉刚放下去,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就伸出筷子,嘟囔着:“应该好了吧。”
段潜翼正用夹子一块一块地给肉翻面,见戚霁夹起那块明显半生不熟的肉就往嘴里送,立刻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拦下她:“还没熟。”
“吃我烤的吧。”他紧接着把自己烤好的肉放进她盘子里。
戚霁喜上眉梢:“段潜翼你手艺不错啊。”
段潜翼淡淡地说:“以前医学院有个传言,动物实验课上的家兔被解剖之后,都会被大家带回去做成麻辣兔肉或者烧烤,还挺受欢迎。所以医学院的人技术都还不错。”
什么技术?解剖还是厨艺?
戚霁只好顺着他问:“你也是烤兔肉练出来的?”
段潜翼继续技术娴熟地看着肉,淡定地回答道:“我从来没做过,那只是传言。医学院管理很严格,实验动物的领取和销毁都要登记数量,并且确认签字,一是为了保护公共财产,二也是为了尊重实验动物。”
戚霁嘴角抽动了两下:那你刚才说个屁啊。
“对了,你最近喜欢上喷香水了?”她坐在段潜翼对面,故意凑近一些,吸了吸鼻子,“挺好闻的。”
其实隔着烤肉,她只能闻到一阵烟熏火燎的味道。
“喔,这是郦原买的洗衣粉味。我的用完了,找他借了点。”段潜翼面不改色地说,“今天一整天都待在二教帮老师忙,身上全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不洗没法出门。”
“二教?”戚霁突然好奇起来。
“是医学院的解剖楼。”段潜翼说。
戚霁“啊”了一声,看着在这两年里瘦了不少的段潜翼,突然对这孩子心生同情:“你辛苦了。”
“多吃点多吃点。”她一连夹了好几块肉给段潜翼,又蓦地停止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他,“诶,那你现在还吃得下肉吗?”
段潜翼看着她,倒是挺认真地回答:“解剖课是挺难的。一开始总是不习惯福尔马林的味道,又太熏眼睛,咽炎发作的时候就更想吐了。”
戚霁默默地在他的盘子里放下两块泡菜。
段潜翼又笑了:“不过还好,这些都能忍。”
“怎么说呢,感觉你对学医这件事没以前那么抵触了。”戚霁笑眯眯地说。
“我以前也没有抵触。”段潜翼微微低下头,谈起以前的荒唐事,他现在也觉得好笑,“大概是因为高三那一年太累,所以进了大学后就一下放松了。偷懒总比努力简单。”
他继续把烤好的肉放到戚霁盘里,上面的热油滋滋作响,隔着缭绕的烟雾,少年含笑的面容有些模糊。
“这大概也是我的报复。”他轻声说。
听到这话时,戚霁觉得自己心底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不痛,但是莫名泛酸,透着股她说不出来的疲乏。
她从小语文就烂,阅读理解和作文更是能考多低分就考多低分。
让她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可能比完美地烤好一块肉要难得多。
戚霁开始努力回忆段潜翼上一次出现在游戏里是什么时候。
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印象。
Aim的荣誉好像跟段潜翼本人再也没有关系了。
戚霁想,如果换成是她年纪轻轻就被家长裹挟,放弃喜欢的东西和已有的成就,她可能真的会走极端。
也许会故意跟家长对着干,干脆连大学都不去读。
要不然就直接离家出走、一跑了之,等避过风头再回去。
父母又能把她怎样呢?
把自己和段潜翼调换了角色后,戚霁在脑子里默默演出了一番大戏。
她突然有点羞愧:
自己三十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没有面前这个毛头小子心智成熟。
他不过是做了最理智的选择。
虽然如她一般的旁人老是在替他可惜,但段潜翼本人却好像从未后悔过。
“我问你啊,你现在是真的想做医生了?”戚霁正色道。
段潜翼浅浅笑了笑:“这得看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