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曹是律师，如果他事后真要跟你计较，报警有了记录，再去验个伤，最严重的话闹到法院去，可能对你影响不好。”戚霁顿了顿，又继续说，“你还在上学呢。”
段潜翼听出她语气里的关切之意:“我知道了。”
但他并没有说“下次不会”。
尽管段潜翼还算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可能这就是少年人的心性，总是简单、直接、热烈。
他也丝毫没有掩藏的意思。
就是这一点，让他更加可爱了。
戚霁想，就算是块石头，可能也拒绝不了面前这个人吧。
她的手依然被他握在掌中，紧贴在他胸前。
戚霁有点恍神，忍不住想着:要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他俩现在的姿势，可能并没有浪漫，只有搞笑和别扭。
但奇怪的是，她却一点也不想挣脱开。
看出了她的走神，少年轻声喊了她的名字:“戚霁。”
“嗯？”她的眼神晃动着，但面前的一切依旧无比清晰。
戚霁突然第一次讨厌起自己选的这过分惨白的灯光，因为它会让自己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外，一览无余。
“我还可以……喜欢你吗？”
少年垂着眼，连睫毛都在因为紧张而颤动着。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戚霁怔了怔，随后便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被她的笑弄得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也笑了起来，唇角微微一抿，似乎是在害羞:“我也不知道。脑子里这么想的，就直接问出来了。”
“对了，恭喜你赢了我们的赌约。除了吃饭，你真的没其他要求了？”戚霁突然扯开了话题。
少年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戚霁这种躲闪的方式，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趁机要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他说。
戚霁看了段潜翼一眼，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气氛又沉寂下来。
少年微微松开了手，他们相握的手却没有就此分开，而是滑下来，轻轻放在他的腿上。
他握住她手的力气，也默默加大了几分。
“段潜翼。”戚霁突然开口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灰色的窗帘，面色平静:“其实我的想法并没有变。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你还太小了。”
她能感觉到段潜翼的手缩紧了一下。
连他不适时流露出的这份紧张，都能让她觉得如此可爱。
戚霁突然放松下来。
她自在地往后一仰，悠闲地靠着沙发，嘴角的笑容一直就没下来过。
“人的想法可以说是瞬息万变。我以前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害怕这害怕那，现在想想，其实都是庸人自扰。”戚霁松了口气，慢悠悠地继续说。
不过她可不会告诉段潜翼，那天他告白后，不过是说了一句“我喜欢你”，她却已经想到了谈恋爱、结婚、生子全过程，期间还夹杂了他的学业他的工作他的收入、双方父母反对等等各种家庭矛盾。
甚至连婚礼要怎么办，婚纱穿什么款式，房子买在哪儿、要不要孩子这种事都想得清清楚楚。
自然，也想到了两人最后因为各种琐碎矛盾而决裂，以离婚惨淡收场。
戚霁越想越觉好笑。
段潜翼的爸爸肯定不会同意他们恋爱，更别提结婚了。至于沈海琼的反应，她还真说不准。
谁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掌控任何事，更何况是自己的人生。
而恋爱，既受人的主观影响，又会随时因客观因素而改变。
对方此刻说的“喜欢”，仅仅只是他当下的心意。谁也不能代表未来的自己做出任何承诺。
三十多岁的时候，戚霁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我现在会跟你讲这些，就没有再把你当成小孩儿。”戚霁说，“我也明白了，自欺欺人挺没意思的。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就算我们年纪相差这么多，就算可能以后没结果，但是……”
段潜翼的眼睛亮得吓人，第一次打断了她:“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戚霁愣了愣，还是顺着他又讲了一遍:“就算可能以后没结果……”
段潜翼飞快地摇头:“是上一句。”
“就算我们年纪相差这么多……”戚霁眨眨眼，又说。
她没忍住，被段潜翼那副急切又不好意思打断自己的模样逗笑了。
终于，戚霁看着少年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比我小多少岁，也不管以后会怎样，反正现在、此刻、这个时候，我就是喜欢你。”
她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呆住的段潜翼，笑得好似恶作剧得逞的小屁孩儿。
少年僵硬地眨巴着眼睛，声音也变微弱了许多:“我……”
“但是，至少也得等你本科学习结束吧。”戚霁的情绪转换极快，她收敛起刚才的温柔沉醉神色，转而淡定地说道，“你现在这阶段挺关键的，好好念书，别着急。”
这似乎是一个承诺，也像是吊在拉磨的驴前方的胡萝卜。
好像给了他一个既远又近的希望。
戚霁的笑容太温柔也太具有诱惑性，让段潜翼根本无从反驳。
“好。”
最后，他坚定地答道。
戚霁也跟着笑了。
少年眼里迸发出的光让她有些着迷。
戚霁上一次看见这种闪闪发亮的眼神，还是在十年前的荆一心和她自己身上。
“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戚霁有些不好意思别过眼，“之前高砂告诉你我交了男朋友，其实是骗你的。是我故意让他这么跟你讲的。”
段潜翼笑了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戚霁眨了眨眼。
“因为你天天都上线跟高砂栾奇组队打游戏，完全不像在恋爱的状态。”段潜翼的笑意就快抑制不住了。
“谁说恋爱了就不能打游戏？”戚霁翻了个白眼，“可能我特别喜欢玩FMT呢？”
“以后我来带你打吧，至少先升个黄金段位？”段潜翼虽然表面上没笑，但语气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下一秒就会忍不住露出灿烂笑容。
她打游戏这么久了，段位一直升不上去，除了高砂栾奇那帮人以外，也没别人肯跟她一起玩了。
“去你的！”戚霁没好气地抽出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段潜翼很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过了会儿，他终于又开始打量起戚霁的房间来。
沙发旁角落里堆着好几个酒瓶，茶几上还摆着空的玻璃杯，杯沿留着干涸的酒渍。
“你还是一直喝这么多酒吗？”他问。
戚霁挠了挠头:“噢，那都是之前喝的，一直没收拾而已。”
她站起来，想去拾掇空酒瓶，却又被段潜翼握住了掌心。
“等会儿我来吧。”他说。
段潜翼的背抵着沙发，突然感觉身体硌着了什么东西，往后一摸，却掏出了一个椭圆形物体。
那玩意儿淡黄色，巴掌大小，软硬适中，轻轻一捏，极有弹性，前端布满了几圈细致纹路，尾部有一个电源键。
段潜翼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它是什么东西，热意一下子冲上脑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他捧着那东西，放回沙发上也不是，递给戚霁也不是，竟然结巴起来。
戚霁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地看了那东西一眼，笑了声，随手便接了过来:“原来掉这儿了，我找好久了。”
过了会儿，她注意到少年烫熟似的脸，有些促狭地笑了:“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少年犹豫着道了歉，却觉得自己越说越错，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抱歉的。”戚霁好笑地看了段潜翼一眼，“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有正常的需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说得很坦诚，态度也很自然，既没羞赧也没想过遮遮掩掩，于是令段潜翼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并没有刻意挨得很近，只是一直牵着手。少年的右手一直轻轻包裹着戚霁的左手，好像连一刻都不肯松开。
他们随意地聊着天，谈论的都是一些轻松而不着边际的话题。
段潜翼聊起锦大食堂的糖醋排骨、医学院满满当当的排课、还有高砂失恋后疯狂的游戏排位。
戚霁聊锦安食堂万年不变的难吃菜色、每过三周就会轮到自己的无聊值班、自己喜欢的外卖都慢慢一家家倒闭了。
她不能跟他谈论案子和自己的工作，不能跟他谈论SCM，甚至不想提及蒋温和杨绯。
有很多很多话题她都不能跟他讲，但仅仅在此刻，能跟段潜翼分享那些生活琐碎日常和无聊烦恼，就已经足够让戚霁感觉开心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往后流逝，然而他们都没有想结束这一刻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