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向他对面,段潜翼已经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睡着了。
秦词察觉到旁边两人的幸灾乐祸,瞥了眼睡得正沉的段潜翼,淡淡地说道:
“喔,老段的论文已经写完了。”
“我靠!”
“是人吗是人吗?”
“所以他嘴边流的是幸福的口水咯?”
今天的锦医学生宿舍,依然是热闹非凡的模样。
似乎这一年以来非人的课业折磨,并不能真的影响他们什么。
段潜翼是被短信震动声吵醒的。
但其实他统共也没睡超过十分钟。
是戚霁发来的消息:
“记得吃早饭。”
她早已掌握了他的作息,知道每天他都这么早起床,有时候会因为嫌麻烦而省略吃早饭这项任务。
少年把头侧靠在左胳膊上,右手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划过屏幕,把那五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向上翘起。
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段潜翼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课业上,用郦原这人无法保证真实性的话来说——他简直连说梦话都在背书。
他早知道,自己没有别人想得那么聪明。
如果不努力,下一次被淘汰的也许就是他。
戚霁也很少主动找他,也许是怕打扰他学习。
偶尔发发短信打个电话,嘘寒问暖两句,或者帮他点几份外卖送到学校,她觉得这样做倒也足够。
但当段潜翼接到外卖电话,跑下楼看到对方送来的十人份披萨、全家桶加可乐时,表情还是相当的好笑。
他只好打电话叫秦词下楼,跟自己一起搬那些食物。
到了寝室,郦原和葛嘉泽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你女朋友给你买的?”
段潜翼点点头,随后又疯狂摇头。
其他三人殷切地盯住段潜翼,还以为能听到他新恋情的八卦。
只听段潜翼不紧不慢解释道:“是给我们大家买的。”
众人:“……”
有女朋友了不起啊?
戚霁近来过得却不太舒心。
锦绣西的奸杀案虽早就成立了专案组,随着犯人销声匿迹,新的凶杀没再出现,但案件本身几乎没有有效进展。
锦安分管此案的领导因此被追责,连副局长都换了两位。
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刚走马上任,便给锦安下了死命令——此案必破。
黎英飞是专案组成员,据他女友兼同事封月杉讲,这人已经一个多月没回过家了。
本来去年双方父母已经商量好,将婚期定在今年春天。
但看这情形,两家人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封月杉倒是没太大怨言,但家人的意见却从未停止过。
“干嘛要找个警察”、“为什么自己要当警察”之类的抱怨,他俩都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戚霁刚去政工科交完年休假条,回去的路上看见黎英飞和专案组的两个年轻人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一瞧脸色就知道刚被上头训过。
黎英飞气色很差,一对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看到戚霁时,他情不自禁苦笑了一下。
戚霁拍拍他的肩膀,报以一个同情的眼神:“你还好吧?”
黎英飞碍于下属在旁边,不好放肆,只痛苦地用手挠了挠损失不少的头发:“还……行。”
话虽如此,但案子目前的确是撞上了迷宫甬道中的一堵墙。
两名受害女性虽然都有被性侵的痕迹,但阴道中并没有提取到任何有效的体液、毛发。
警方怀疑,凶手选择使用工具对受害者实施侵害,自身很有可能患有性功能障碍,或拥有特殊性癖。
侦查转到这一方向后,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成效。
而嫌疑人范科是最早被警方划入调查范围内的人。
他是第一起案件尸体的发现人,也是报案人。
范科,28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员工,出身普通小城家庭,高考考上锦里的大学后,才初次离开家乡县城。
此人无不良嗜好,性格随和,曾交往过两任女友,皆和平分手,现居住在锦绣西某出租房内,每天换乘公交车后搭地铁上班。
家人朋友同事对他的评价尚可,邻居指出,他常常在家附近喂流浪猫狗,招来众人抱怨后,他并没有与大家发生争执,而是就此收养了那些小动物。
综合调查情况来看,范科就是一个性格温吞的普通人,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案发现场是在锦绣西一间老旧小区附近,因为无人管理,那处空地便成了周围住户默认的垃圾场。
除了偷偷出来扔垃圾的居民,那里还常有拾荒者和流浪动物出现。
案发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多,范科解释自己在这个点出来,是为了寻找每天都会喂食的流浪猫。
凶案现场留有他的足迹也再正常不过。
那天夜里,他在垃圾堆里没有看见猫,反而发现了一具女尸。惊恐之中,他选择了第一时间报警。
据范科自己所说,他大概在十一点半出门,按照他的速度,从家走到垃圾堆需要五分钟,警方检查范科的通话记录时发现,报警电话拨出时间是在十一点三十八分,与他的证词相差不大。
半个月后,第二名死者的尸体出现在锦绣西的另一个垃圾站中。
死亡时间是在当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范科称自己那时候已经睡下了。
因为他是独居,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
两起案件的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子,租住在锦绣西,家境不好,长相普通,下体有严重裂伤,死于机械性窒息。
没有证据能证明范科与死者之间存在联系,三个人从出身、学历、家庭、工作都大相径庭。
而范科最新的体检报告中显示,他的性功能一切正常。
警方找到曾与他交往的女性取证,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最终也得到了他十分正常的答案。
锦绣西过分老旧,基础设施也不完善,案发现场附近仅有的几个监控不是坏了就是角度不对,起不了太大作用。
图像侦查室的同事熬夜了几个通宵,将几百G的低清晰度视频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黎英飞本想多跟戚霁再聊一聊,对方却皱起眉,就差没朝他摆手推脱了:“打住,别跟我聊案情啊,我没那个权限。”
黎英飞鼻子差点没气歪。
表面上对案件装作毫无兴趣,但其实戚霁一整天都在惦记这个案子。
她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心慌。
戚霁第一反应就是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萧瑜的号码,犹豫着要不要打过去。
拖到下班,她却还是没能拨出那个电话。
她叹着气,一脸阴沉地走出锦安,手机却适时响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屏幕上,“萧瑜”两个字飞快跳跃着,似乎在埋怨她的迟疑和麻木。
“喂?”
戚霁接电话的声音在发颤。
她没想到,萧瑜带来的消息是——路漫漫失踪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在的。早上出门前,我把早饭和午饭都放在她门口,她屋子里有微波炉,热一下吃就行,然后我就出门上班去了。”
萧瑜说话的速度飞快,恨不得一口气把内容全倒完。
“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东西一点儿都没动,这还是第一次。我敲了很久的门,又反复喊她的名字,都没有回音,就想着推门试试,没想到——门没锁,漫漫根本就不在房间里!”
“我也不想丢下漫漫一个人,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要是再不出去打工,我们一家都要饿死!”
电话里,只剩萧瑜尖利的哭泣声回荡着。
戚霁站在单位门口,抬眼看向“锦里市公安局”那几个大字,一瞬间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第六章 负隅顽抗(七)
“快报警。”戚霁只能这么说。
对面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接着,她听到萧瑜嘲讽地反问:“你不就是警察吗?”
戚霁没回答,一边招手拦下出租车,一边对萧瑜指示道:
“你家里有现金吗?如果有,马上检查一下,看有没有少。”
“你们在锦里或附近的城市还有没有亲戚?先打电话去确认一下。”
“你打开漫漫的电脑,如果她的账号设置了记住密码,就直接登陆,找到她的最近联系人,问问他们是否知道漫漫的去向。”
萧瑜不停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着。
戚霁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便一直催促司机加速。
“如果不行,就等我来。”她加重音量,心里却愈发忐忑不安。
等戚霁终于赶到路家,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子里没有半个人影,陈旧的家具和斑驳的墙壁仍如她上次来时那般毫无变化。
戚霁唤了声:“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