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一眼便看到路漫漫房间门口那堆没来得及收拾的冷餐。
房间深处霎时传出一阵哭喊。
戚霁辨出那应该是卫生间方向,想都没想便奔了过去。
她跑到门口,脚步不自禁地停了下来。
萧瑜像烂泥般瘫坐在卫生间地上,望着对面墙上的镜子泣不成声。
有水沾湿了她的衣角裤摆,然后顺着不平稳的旧瓷砖缝淌到了戚霁脚边。
洗手台前的大镜子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行字上被涂了一个粗大的X.
后面还有三个更大、笔画更粗的字——
“去死吧”。
血水沿着镜面滴落,凝结成数道可怕的血迹。
戚霁曾翻过路漫漫以前的初中作业,也看过警方笔录。
那确实是她的笔迹。
“你的名字很有寓意的,好像是取自屈原的什么《离骚》吧……”
“你爸希望你多读书,以后比爸妈都有出息,让我们早点搬出锦绣西,住上市里的大房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你别再提你爸了!”
萧瑜的哭声回荡在逼仄的卫生间里。
除了留下那一段瘆人的血字外,路漫漫仍然不知所踪。
在仅有的监控中,他们没有发现路漫漫的身影,无法确定她到底是根本没离开,或者只是没被拍到。
戚霁提出想把监控调查范围扩大到市区,但这是个繁琐的工程,就算求助黎英飞,对方一时也无法帮上忙。对路漫漫亲戚、网友的调查也一无所获。
她就像粒灰尘,散入空气中便暂时消失了踪迹。
戚霁担心的是,那个奸杀两名女性的犯人至今仍在逃。
虽然概率极小,但这仍旧是个会令家属崩溃的消息。
到了半夜,戚霁陪萧瑜在派出所等待着消息。
萧瑜在短短几小时里猝然老了十岁,发圈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得像鬼,本就干瘪的颊边泛出两道愁苦的皱纹,像刀痕一样深深刻在她的面容上。
戚霁不忍看她,转身去接了杯热水,刚要递到她手里,萧瑜却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话。
戚霁忙追问:“萧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些警察,都是吃干饭的吗?”萧瑜猛地抬头,瞪向戚霁。
戚霁被她眼底溢出的怨恨惊得后退了一步。
萧瑜僵硬地扯动着嘴角,挤出一道诡异的笑:“你们阻止不了路修远那个变态杀人,我女儿被欺负你们也保护不了,现在她失踪了你们连人都找不到,你说,你们警察有什么用?”
萧瑜的性格一直内敛,跟人说话相处总是和和气气,此刻的她,像是失去幼崽的母狮,只能对面前的一切拼命挥动被砍断的爪子。
戚霁悲哀地想:也许萧瑜说得没错。
派出所的警察小哥从里面跑了出来,他先看了眼戚霁,又看了看萧瑜,眼神有些犹豫。萧瑜注意到他的犹豫,便立刻抓了上去:“漫漫有消息了?”
戚霁忙帮着小警察把萧瑜拉开。
那小哥不太敢跟萧瑜对视,赶紧对着戚霁说:“晚屏派出所那边刚联系了我们,说晚屏街69号小区有住户报警称自己楼顶进了小偷。经过邻居辨认才发现,那个人就是路漫漫。”
萧瑜双眼瞪得老大,这下仿佛灵魂终于回归身体,一下子便瘫倒在长椅上。
晚屏街所在的晚屏社区,地处锦里郊区,实际上就是个城中村。
路漫漫的外婆在跟瓷砖厂的会计结婚后,就搬进了工厂分配的宿舍。
那是一幢老式的七层楼房,萧瑜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直到结婚生子,才离开老家。
外公早已在十多年前去世,外婆在几年前跟别人介绍的某鳏夫再婚,两个人继续住在老房子里。
外婆家住六楼,年纪逐渐大了后,常因上下楼不便而叫苦不迭,也曾要求萧瑜和路修远夫妻俩资助些钱,让自己搬离旧房子。
因为钱的问题,她们闹得很不愉快。
路修远案发后,萧瑜母女试图搬回外婆家暂避风头,但被外婆和她的丈夫拒绝了。
路漫漫出事后,萧瑜再也没联系过自己的母亲。
这次漫漫失踪,萧瑜虽然有万般不愿意,还是主动联系了母亲,自然也得到了“她没来过,我不知道”的答复。
其实,萧瑜也因此暗暗松了口气。
路漫漫一个人走到了外婆家,却没去敲门,而是直接上了七楼楼顶。那里是公用阳台,被几户人家用来种些菜或花草,平时怕被人糟蹋作物,一般都上了锁。
路漫漫进不了,也无处可去,只能坐在紧锁的阳台门口发呆。突然上楼来的邻居发现门口坐着个人,因为天色太黑看不清脸,便误以为是小偷,大喊着要报警,还冲过来想抓她。
路漫漫认出了那邻居,怕他的声音招来别人,只好抢先说:“吴叔,我是漫漫!”
路漫漫小时候,萧瑜常带她回外婆家,有时候跟路修远吵了架,她也会先把女儿送到母亲那儿去。
老家的邻居可以说是看着这小姑娘长大的,她成绩不错,长相清秀,嘴也甜,隔着老远就爱招呼人。
可惜外婆再婚后,她们一家人慢慢疏远,邻居也记不清自己有几年没见过漫漫了。
但这小姑娘有双很灵的眼睛,他一下子就想了起来。
“漫漫?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吴叔本来正准备揍这小偷,看清漫漫的脸后才放松了些,却仍疑惑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我来找外婆,他们不在家,我就先在这儿等等。”漫漫挤出微笑,一边悄悄往楼梯方向挪步,“吴叔,那我就先走啦!”
没等邻居有反应,她已经一溜烟儿跑下了楼。
老吴站在原地越琢磨越觉不对劲,赶紧追过去,却不见了漫漫的踪影。
他只好赶紧叩开了路漫漫外婆的家门。
对着本已睡下却被敲门声吵醒的老两口,老吴夸张地说道:
“你们家漫漫出大事了!”
闹了半天,是误会一场。
路漫漫在凌晨被晚屏派出所的人送了回来。
萧瑜在看到女儿的第一眼后,并没有急着跑过去,也不是嘘寒问暖问这问那。
她站在原地,双肩发着颤,脸上的肉也诡异地抖动着,像是激动,也像是崩溃。
而被警察带过来的路漫漫却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冷静地注视着萧瑜,就跟看一块石头没有区别。
过了会儿,路漫漫将视线挪向戚霁。
时隔许久,戚霁终于又亲眼见到了路漫漫。
她穿着条很旧的白裙子,在这初春夜晚冻得浑身发青,手脚蜷缩。
她整个人不修边幅,头发乱得像疯长的杂草,原本小小的脸此刻浮肿得像个圆盘,眼圈发黑,唇色惨白,十个手指的指甲也长得吓人,看起来就像个野人。
戚霁走过去,刚伸手想触摸她的头发,却被漫漫一下偏头躲过。
“漫漫,你还好吗?”
这种轻飘飘的话,在看见少女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后,戚霁一下竟问不出口。
这些年来,戚霁对路漫漫本人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熟悉感,更多的只是隔着一堵墙,听到那孩子的尖叫声、哭泣声。
路漫漫似乎已经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人交谈,无论戚霁和萧瑜说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反驳、抵抗。
时间长了以后,躲在房间里的路漫漫愈发沉默。
从前戚霁每个月到路家看望时,萧瑜都会主动跟自己抱怨:
“她只知道上网”、“除了吃喝睡什么都不干”、“她不上学以后该怎么办啊”……
戚霁想办法找来社区干部和几位辅导班的老师上门,想让他们帮忙给路漫漫做工作,劝她继续上学。
每一次,她不是隔着墙长久沉默,让大家无功而返,就是激起房内少女剧烈的反应,把碗筷杯子一件件全砸在门上,用尽气力怒吼:“滚!”
路漫漫已经在房间内度过了好几年,对想帮她的人也总是毫无反应,这回突然悄无声息离开,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你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呢?”戚霁直起身体,不再试图触碰路漫漫,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路漫漫瞥了跟在戚霁身后走过来,却不敢上前一步的萧瑜,突然咧起嘴角笑了下,然后朝戚霁勾了勾食指,示意她靠近自己,再踮起脚凑近她的耳畔,一字一句轻声说:
“我一直被我妈关在家,是她不让我出门的。”
在看到戚霁脸上的诧异时,路漫漫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睛骤然有了光采。
下一秒,少女好似突然才看见萧瑜也在场,立即惊恐万分地退后几步,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用双手抱紧头,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是我妈把我关起来的!我想去上学!我想去学校!求你们别送我回家了!求你们再别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