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霁赶紧找来两位女警,好说歹说才把路漫漫从地上架了起来。
萧瑜嘴张得老大,既惊诧又愤怒地瞪着女儿。
她正想上前拉住路漫漫,质问漫漫究竟在胡说什么,戚霁和旁边的警察同时伸手拦住了她。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没有!”萧瑜紧张地大声辩解道,“漫漫你在胡说什么?”
她殷切望着戚霁:“戚警官,你来过我家那么多次,你知道的!我不是她说的那样!”
不知道是萧瑜的错觉,还是的确如此,她感觉面前那两个原本和善的人,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而冷淡起来。
“漫漫现在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戚霁皱着眉头说完,手机便响了起来。
刚接通,只来得及听见黎英飞语速如火箭炮发射般的那句话:
“戚霁!范科死了!”
这时候,另一通电话也打了进来。
戚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瞥了眼屏幕,来电人是段潜翼。
第六章 负隅顽抗(八)
戚霁切断了新来电,继续跟黎英飞通话:“他怎么死的?”
黎英飞语速飞快地道:“昨晚有两个拾荒老人在锦绣西垃圾堆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脖子上有勒痕,估计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道:“范科的生殖器官被切除了。我们派人在附近搜查,至今也没有找到那部分器官。”
戚霁叹了口气,换了只手拿电话,忍不住用腾出来的右手指甲狠狠掐着眉心:“你们怀疑跟之前两起奸杀案有关?是报复?”
“现在还没有证据,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范科运气不好。”黎英飞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戚霁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无奈道:“黎大队长,什么‘也许’、‘巧合’,这可不像一位专业人士该说的话。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是我的直觉。”黎英飞语气骤然变得紧张,“这几起案子都透着点不对劲。”
“警察办案需要的是证据。直觉不能上法庭。”戚霁隐隐觉得黎英飞的状态有些奇怪。
而他听了这话,只是苦笑。
匆匆结束了通话,戚霁还在琢磨着黎英飞说的“不对劲”,其实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但这种废话,无论如何不可能写进案卷里。
过了会儿,她才想起段潜翼打来的电话。
戚霁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段潜翼平时熬夜再怎么晚,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睡。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能做到在电话里完全不让段潜翼察觉异样,想了想,还是决定装作已经睡着,明早再给他回拨过去。
路漫漫被送去值班室休息,还派了一位女警专门照顾她。
她刚才当面指证母亲监禁自己,让在场的人都无比惊讶。
萧瑜很快就被带去了询问室。
戚霁曾经多次拜访路家,跟萧瑜直面接触,但从未发现有此端倪。
在之后的笔录中,戚霁也是这样作证的。
快天亮时,戚霁跟萧瑜才离开了派出所。
萧瑜本不肯走,执意要等女儿一起,但旁边的女警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告诉她:“路漫漫现在不想见你。”
萧瑜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此时的她完全像一具空壳,任由戚霁拉着她,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她情绪不太稳定,紧紧抓着戚霁的胳膊,絮絮叨叨说着那几句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戚警官,我真的没有把漫漫关起来。我是她妈妈,我怎么会对自己女儿这样……”
戚霁轻拍萧瑜的手背安抚着她,脑子里想着:
“如果是真的,自己曾到过路家那么多次,路漫漫为什么不找机会向自己求救呢?”
基于这一点疑惑,戚霁并不能理解路漫漫的行为。
最令人痛苦的是,戚霁一夜没睡,早上还得继续上班。
她挣扎着连爬带滚到了单位,进办公室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泡了杯浓浓的咖啡。
隔壁的小姑娘任荔碰巧过来接水喝,闻着空气里的黑咖味,吸了吸鼻子:“戚姐,喝速溶没那味儿,我推荐你喝手冲吧,像这款南非的豆子香味就很高级。”
戚霁打了个哈欠,没什么诚意地感谢了下任荔。
对方见她没兴趣,悻悻地端着杯子走了。
戚霁猜,她可能正在心里骂自己是土老冒呢。
戚霁上完厕所,突然从洗手池镜子里看见一个面色枯槁的女人,头发乱得像野人,一身制服也皱巴巴的,心头一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人正是自己。
真的是年纪大了。十年前,她通宵蹲点执勤,三十几个小时没睡,眼睛依旧锃亮。
戚霁嘟囔两句,转身回去拿了塞在包底不知多久没用过的气垫,胡乱地往脸上扑了扑。
“我去,卡粉了?”
眼看自己的面色一下从枯黄变成惨白,还斑驳脱妆到可怕的地步,戚霁立马决定放弃,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吓死同事,算他们活该。
熬到中午,戚霁饭也没吃就一头栽进值班室的床。昏迷两小时后,她在闹钟声中骂骂咧咧醒来。
用冷水洗了把脸后,她看起来更吓人了。
老阿姨候雁清看到她,愣了愣,而任荔根本不敢走过来。
踌躇许久,侯姐才过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戚啊,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侯姐讲,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
顿了下,她才补充道:“对身体不好。”
戚霁哭笑不得,正要解释,派出所又打电话过来了。
她听清对方说的每一个字,猛地推开椅子蹦起来,眼前一黑,又突然冒出大片白光。
“小戚,没事吧?”
“戚姐!”
侯姐和任荔急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着。
她费力地用手撑住办公桌,晃晃悠悠站起来,勉强回道:“没事。”
戚霁得到萧瑜自杀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她什么也来不及想,便飞奔去了现场。
萧瑜从自家楼顶跳下,当场死亡。
戚霁赶到锦绣西小区时,救护车刚超过她,从锦绣西逼仄拥挤的小路开进去,但很快就被围观群众和各种车辆给堵在半道上。
有社区干部抢了旁边卖西瓜小贩的扩音喇叭,朝着人群大喊:“让一让啊!别看热闹了!快让开!”
自然没人理他。
救护车上的急救员飞速跑了过来,将已经破碎的萧瑜抬上担架。
戚霁跟在派出所小哥后面,一言不发地站在警戒线外。
她面无表情盯着地上摔得到处都是的血迹和组织液,想起多年前同样的一滩红色,顿时呼吸困难起来。
派出所的人说,萧瑜昨晚跟戚霁走后,没多久就又跑了过来,一直守在派出所大厅不肯离开,不断提出要跟女儿见面
路漫漫拒绝了与萧瑜会面,并表示要请律师,起诉母亲非法监禁和虐待自己。
她说:“不是有什么‘人身保护令’吗?有了那个,她就不能再靠近我了吧?”
说这番话时,她脸上泛着极度期待的神情。
据守着路漫漫的警察所讲,他们并没有将路漫漫的话全部转述给萧瑜,只简单表示,路漫漫不愿意见她。
萧瑜失魂落魄地再次离开了。
没过多久,有锦绣西的居民打来报警电话,称小区有人跳楼。
报警人说的地址,跟昨天萧瑜留下的地址完全吻合。
萧瑜的担架很快被抬上了救护车,在操作过程中,有不少围观的人费力挤上前,想要看看死人的样子,甚至有人伸长手臂把手机探进去,咔嚓咔嚓拍了不少照片。
还有人拍了照片和视频后,立刻发到各种社交群里,引起大量转发评论。
戚霁眼前发黑,好容易才稳住身子,走过去,一把拍掉那人的手机:“把照片删了。”
她看到他的手机界面正在编辑一条动态:
“有生之年第一次看到跳楼自杀现场直播,太刺激了,这个女的够爽快,爬上楼顶没多久就跳了,没让我们底下的这些人白等^_^”
那是个小伙子,看上去挺人模狗样的,见戚霁没穿警服又是个女的,便嚎起来:“我手机摔坏了你赔吗?我凭啥要删啊?你哪位?死的是你妈啊?”
戚霁懒得跟他废话,掏出警官证,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死的不是我妈,但我他妈是个警察,你要是在网上随意散播血腥图片、发布起哄信息,我就有权让你删除,懂吗?”
“妈呀,警察了不起啊。”那人挺着脖子不服气地反驳了句,声音却逐渐弱了下去。
见戚霁表情不善,他还是怂了,摸摸把刚才打的几行字全删除了。但看周围,举着手机的人仍是不少。
戚霁心头有气,看到附近的人毫无惧色,她干脆直接夺过旁边社区干部手中的扩音器,那干部吓了一跳,试图拉住戚霁,却被她轻松地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