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霁朝着人群，把刚才对小伙说的又反复嚷了好几遍。
派出所的人也急了，对戚霁说了些什么，却被她的大嗓门完全掩盖，迫于无奈只好也大喊道：“戚警官！你这样不符合规定啊！”
戚霁看也不看他，冷笑道：“规定有个屁用！”
这场闹剧终于在尸体被拉走、没热闹可看的情况下结束了。大家收起手机，边摇头边八卦，意犹未尽地离开了现场。
戚霁耗费了不少体力，只觉得头昏眼花。上了警车，灌完大半瓶水后，才恢复了一些体力。
派出所的人还在犹豫该不该把萧瑜去世的消息告诉路漫漫，碍于她现在情况不稳定，他们只得先联系了萧瑜的母亲。
对方听到萧瑜的死讯，似乎不太惊讶，只“哦”了一声，当警察请她尽快赶来处理后事时，老人只说了句“没空”，便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警察小哥并没恼，看起来也并不觉得意外。
“这种情况多吗？”戚霁问。
那年轻人苦笑了下：“挺多的。亲爹亲妈都不管的大有人在。”
“那现在怎么处理？萧瑜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小哥呼出一口气：“没办法，只能先在殡仪馆冻着。”
戚霁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去看看路漫漫。
派出所的人把女孩安置在所里一个闲置的房间，戚霁刚跟着女警开门进屋，抬头就看到角落里的监控。
她看了女警一眼，女警忙低声解释:“我们是怕她再做傻事。”
路漫漫还穿着离家出走时的那条裙子，缩在沙发里，双臂抱着膝盖，头发胡乱披散着，把脸部遮盖了个七七八八，看上去格外楚楚可怜。
旁边茶几上放着些食物和水，已经开了封，看上去吃了不少，显然她食欲还不错。
“漫漫。”戚霁不敢上前，就停在房间正中，唤了她一声。
“我妈死了？”路漫漫抬起头，看向戚霁。
她瞳孔颜色很浓郁，又圆又大，乍一看，竟显得有些惊悚。
戚霁不禁又看了女警一眼，似乎在说:“你们在搞什么？”
路漫漫摇了摇头:“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在锦里新闻上看到的。”
她突然把脑袋垂到双膝之间，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怎么会？我妈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看到她悲痛欲绝的样子，戚霁险些要以为昨天在派出所指证萧瑜监禁的另有其人了。
但很快，路漫漫身体的颤抖变得古怪起来。她的呜咽声逐渐加强，竟然变成了咯咯的大笑。
她抱着肚子，笑得整个人花枝乱颤，脸也泛起了好看的微红，声音里充满了愉快:“报应！”
路漫漫自从暂时被安置在这里后，一直乖顺得像只被遗弃的幼猫，女警负责照顾她的生活需求，常过来给她送东西，除了女性用品外，还有各种零食。
都是所里的女同事们你一件我一件好心凑齐的。
初次见到路漫漫这般反复无常的转变，女警有些反应不过来，求助般地望着戚霁。
戚霁叹了口气，对她说:“联系一下锦里精神卫生中心吧。她需要的是医生。”
短短两天内，戚霁从路家折腾到派出所又到医院，早已经筋疲力竭。
随同派出所的人一起，替路漫漫办理了入院手续后，她浑浑噩噩走出医院，天已经黑透了。
肚子这时候才知道饿，敲锣打鼓抗议起来。
她拿出手机刚想点个外卖，看到来自段潜翼的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后，才猛地想起自己早把这人丢到了九霄云外。
戚霁满怀愧疚地把电话拨回去，那边几乎是第一时间接通，少年熟悉的声音响起那瞬间，她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原以为自己会说出多么富有感情的话，但一开口却是——
“你吃饭了吗？”
她听到手机那边传来段潜翼轻轻一声笑。
“我吃了。”他答。
戚霁隐隐有些失望，不过都这个点儿了，其实更适合吃夜宵。
“你在哪儿？”段潜翼紧接着又说，“我马上来。”
“我就在锦大附近。我先打个车来接你吧，再一起去吃饭？”戚霁抑制住自己语气里的欣喜。
“嗯。路上小心。”
戚霁打的车刚出十字路口，远远的她就看到锦大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从医学院寝室到大门口距离不算近，他想必是刚挂电话就跑着来的。
戚霁心口有些暖，忙招呼司机停下。
段潜翼抢先打开后车门，坐了上来。
他一出现，车厢内好像突然涌入新鲜空气，连窗外街景也一下变得顺眼许多。
戚霁抬眼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少年，发现他也正带笑望着自己。
她想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大声嚷嚷道:“没影响你看书吧？”
段潜翼摇摇头:“没，高砂跑过来和郦原他们在玩游戏，正好我也看不进去书。”
“噢。”她本想再表现出多一点反应，无奈实在是太累了，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向椅背，无力地瘫倒下去。
段潜翼没问什么“你还好吧？”“你怎么了”之类的话，直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堆东西放到戚霁手里。
那是一把巧克力。
“你低血糖又犯了？先吃点这个吧。”他轻声嘱咐道。
戚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立刻拆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便吞下。
段潜翼已经剥好了一颗巧克力，下意识地想递到她嘴边，手伸到半空中才反应过来，一下顿住，整个人都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候，无论是直接喂她，还是收回手，都足以让他尴尬到脸红。
戚霁暗笑了一下，想想还是不捉弄他了，便用手接了过来。
段潜翼不敢看她，低着头继续帮她剥第三颗巧克力。
囫囵吞枣地消灭完一堆巧克力，戚霁这才感觉自己恢复了几分精神。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段潜翼刚要回答，右面的一辆私家车突然变道加速，超车到他们前方。
出租车司机反应极快，赶紧减速，才勉强没追尾上去。
后座上的戚霁和段潜翼两人因为惯性，都猛地往前撞去。
段潜翼眼疾手快，挡在戚霁前面，用手护住她的头，这才没让她撞上前座。
“我X你大爷！不会开车就他X的别开，赶着回去奔丧啊！你家里是出事了还是怎么遭？”惊险过后，司机气急败坏对着那辆疾驰而去的车一通乱骂。
少年的手带着一丝暖意，覆在她额上。
戚霁不自禁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猫似的不想让他离开。
她感觉到段潜翼的手抖了抖。
第六章 负隅顽抗（九）
她叹了口气，本来几乎微不可闻，却还是被段潜翼察觉到了。
他问:“很累？”
戚霁仰头苦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朝他伸出双臂:“过来让我抱一下。”
她并不是命令的语气，只透着股疲惫，以及还有隐隐约约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撒娇。
段潜翼怔了怔，还是乖乖靠过去，张开手极轻柔拥住她。
他有点紧张，呼吸和动作都格外小心翼翼，又怕自己手乱放，让她觉得不舒服。
戚霁摸了摸少年的后脑勺，让他把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双手搂住他的背，努力感受着从衣料下透出的热度，和属于他的清新气息。
那感觉让她像是终于回到人世了。
段潜翼倚着戚霁的肩，整张脸都红透了，烫得似乎能直接在上面烙糖人。
她身上有汗水的味道，一点点沐浴露和洗发水混合的香味，身上T恤的材质有些硬，硌得他脸有些痒，可他又不敢动，唯恐这个短暂的拥抱会随时结束。
段潜翼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问:“怎么了？”
戚霁笑了下。他要是一直不问，自己反而会奇怪。
“没事。”但她只是在他的拥抱里摇了摇头，继续这么回答。
“工作？”他试探地又问。
“嗯。”戚霁闭上眼睛，淡淡地应声。
还是什么都不能对他说。
“那你先好好休息会儿，到了我再叫你。”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想保护。
拥抱有时候能给人勇气。
在少年的怀抱中，戚霁生平第一次这么想。
司机在后视镜里瞄见后排这对小情侣亲热，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出租车很快驶到戚霁说的地点。
那是她家附近的一间冒菜馆，都到这个点儿了生意依旧不错，不断有外卖员和客人进进出出。
段潜翼回忆了一下她带自己去吃过的各种馆子，譬如烤肉、火锅等等，都异常的接地气。
大半夜打车跑来吃冒菜，也的确挺符合戚霁性格。
他一边想一边笑，戚霁正想招呼他坐，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便狐疑道:“你傻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