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潜翼脸一热,赶紧摇头,装作没事人般在她对面坐下。
戚霁用右手托住下巴,懒懒地看着他:“你好像习惯坐人的对面?”
段潜翼看着她:“也不算吧。怎么这么问?”
戚霁朝不远处一对小情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段潜翼看见那两人跟连体婴似的并排坐着,男的用筷子夹起一根粉条喂女孩吃,女孩先有些害羞,但很快便主动咬住。
两人边分享食物边笑闹着,贴切地表现出什么叫做耳鬓厮磨。
段潜翼脸又红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又不怎么敢直视戚霁。
“我……”
“开玩笑的。”戚霁说。
段潜翼松了口气,心里却又不禁有些失望。
戚霁一直盯着他看,然后便往旁边挪了挪,拍拍长凳空出来的那部分位置,对他笑着说:“过来坐。”
段潜翼想,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他乖乖站起来,走到她身旁坐下。
那空座对普通男性而言恰好合适,但对他的身高和腿长来说有些窄了。
他们不得不挨得很近,几乎是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能带起肢体接触,在裸露皮肤上掀起一片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少年的反应青涩又真实,再结合他的年纪和过去经历,戚霁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
在最适合发展校园恋情的高中时期,他始终生活在镜头中,以及俱乐部工作人员的关注里。
但凡他有半点恋爱的苗头,估计也藏不住,肯定会被他的粉丝扒得干干净净。
戚霁在网上查他的信息时,并没有看到过任何相关新闻。
“你是……初恋?”戚霁盯着他泛红的半边脸颊,脱口问道,随后又摇摇头,笑着自嘲,“不对,怎么可能,一般人在13、4岁的时候就会有喜欢的人了吧……”
少年不太自然地别过脸,轻声地说:“我那时候忙着打游戏……”
连上课都要争分夺秒,为训练争取更多时间,那时候的段潜翼心无旁骛,只记挂着自己的梦想。
戚霁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接着又努力憋回一本正经。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变态巫婆,专以逗弄年轻男孩子为乐。
但段潜翼的反应实在是很有趣。
“最近在忙什么?”她僵硬地扯开话题。
段潜翼平静了许多:“跟着师兄们泡实验室,写论文,准备综考,还有……下学期我们要开始临床通科实习了。”
“你们在哪家医院实习?”戚霁兴致勃勃。
“锦医。”
从段潜翼的脸上,戚霁看不出他的情绪。
戚霁努力回忆着自己仅有的一丁点常识:“内科?外科?”
段潜翼摇了摇头:“都有。”
“你要实习多久啊?”她隐隐有些为他担忧。
段潜翼这回终于笑了笑:“通科实习是52周,后面还有定向实习,之后就差不多到博士论文答辩了。”
“没想到你都快实习了。感觉很快你就能当真正的医生了。”戚霁总觉得跟少年在观墟岛认识的事就在眼前,“时间过得真挺快的,我也老了。”
“快吗?”少年垂着眼睛,轻声道,“可是我觉得过得很慢。”
戚霁突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心里一阵酥酥麻麻,却不好意思表现在脸上,便赶紧夹了一筷子豆皮扔进他碗里:
“快吃快吃。”
慢吞吞吃饭的过程中,戚霁继续想着路家的案子。
路家似乎永远不太平,从路修远犯下817案起,不,或许在更早之前,那个家就已经不正常了。
时间再次回到锦绣西派出所的下午。
“你看这是什么?”路漫漫退到房间角落里,对着监控摄像头,捋起袖子,慢慢露出她双手腕间错落交叉的伤痕。
戚霁和女警官原本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她太近,但看到那些伤痕时,她们俩第一反应就是马上冲过去。
路漫漫尖声叫道:“别动!”
两个人这才停下,艰难地说服自己继续停在原地。
“一开始我老想着翻窗砸门逃跑,我妈就用绳子把我拴在床上,你看过他们绑精神病人的样子吧?就是那样,跟绑猪崽没有任何区别。”
她退后几步,又弯腰掀起裤脚,两只脚踝上也有相同的印痕。
“后来我不跑了,她才松开我脚上的绳子,让我的活动范围能从床上扩大到书桌那边。不过这一年来我装得挺好的,跟她说觉得这样待在家里一辈子被她养着也挺不错的。她就开始放松了,也没再用绳子绑着我。”
“也许是真的没钱过不下去了,她决定出去上班,我等了很久的机会,才趁着她去打工的第一天跑了出来。”
“你以为我在污蔑我妈?她自杀都是因为我在警察面前说谎吗?”
路漫漫咯咯地笑出来,像极了某种金属小人玩具上紧发条时的声音,清脆得瘆人。
她继续大笑着:“她怕的是自己被暴露啊!这样她就不能一辈子关着我,对她来说,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路漫漫盯住戚霁,越说越兴奋起来:“还有,你带来的那只狗,她根本不让我靠近它,自从它来,我妈就一直把它关在阳台上。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它在外面惨叫……”
看到戚霁惊诧的表情,她更加得意了:
“你知道为什么它会到处乱撒尿吗?因为我妈会打它!它只是在报复!一只狗都知道要报复哈哈哈!”
但很快,警局同事给戚霁看了路漫漫的验伤报告:她手脚上既有旧伤,又有新伤。
如果真如她所言,近一年里萧瑜已经不再用绳子控制她,那些新伤又是从哪儿来的?
曾经,戚霁还带路漫漫参加过互助会,她为什么不趁机求助?而萧瑜又为什么会同意她参加?
路漫漫说的,也并不全是真话。
戚霁越想越觉混乱,烦躁地薅了把头发,心不在焉地放下了筷子。
明明饿得够呛,对着满桌食物却又吃不了几口。
段潜翼看着她,并没追问,只唤来服务员结账。
从冒菜店走回戚霁的小区只需要五分钟。
到了门口,周围已经见不到其他人,只剩门卫室昏暗的灯还亮着。
戚霁忍不住张嘴又打了一个哈欠。
“你看起来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段潜翼说,“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他这话讲得十分朴实。
比起“多喝热水”,又显得更真挚几分。
“你讲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戚霁哼哼着笑了声,又悠着步子凑近他,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领子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背,放轻声音,“不过,你真的是很了不起。”
拥抱好像是会上瘾的。
她想。
“段潜翼?”她呢喃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从未如此与他亲近过。
“嗯?”
“月鹿山的樱花开了,你有空吗?这周我们一起去看吧。”
她晕晕乎乎地说着,逐渐感觉到他的手加重了力气,揽她的腰揽得更紧了些。
戚霁想起自己刚大言不惭地跟章之鸣吵过一架,说她连段潜翼的手指头都没碰过。
他现在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鼻子得气歪过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同时,少年在她耳畔很轻地回答:“ 好。”
戚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歉疚的感觉。
她像是在利用这个孩子似的,只用了一个空泛的承诺绑住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沮丧便对他发泄,甚至在他身上找安慰。
她什么都没有付出,却得到了他全心全意的反馈。对她来说,这太沉重了。
当晚,不用借助酒精的效力,戚霁很快就顺利入睡,但却跌进了更深的梦里。
远远的,有个位个子很高的年轻女生慢慢朝她走来。
“一心!”
戚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荆一心。
梦里的她,穿着最习惯的那套休闲装,还是短发明眸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上学的时候,戚霁跟荆一心总是混在一起。两个人身形相似,都爱随性打扮,素面朝天,跑步打球比大多数男生都强。
但老师和家长总看不惯戚霁,对一心却是看哪儿都顺眼。
戚霁想起以前的班主任曾说过,要分辨戚霁和荆一心其实很简单。两个个子高的姑娘里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走路时手揣兜里,跟流氓巡街一样架势的那位,绝对就是戚霁没错了。
而一心就是温温柔柔的,最讨大家喜欢的那一个。
“你回来啦,一心!”戚霁飞快跑上前,想去牵荆一心的手,却捉了个空。
她惊讶地望着一心,而对方只是沉静地对她笑。
那瞬间戚霁明白,这只是个梦。
“怎么一脸的不高兴?”一心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心疼地问。
戚霁叹气,用手掌覆住自己的半边脸:“还不是因为路漫漫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