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吗?”一心露出回忆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
“现在完全是一团糟。”戚霁不知第几次叹气了,“萧瑜死了,路漫漫在住院,她的证词前后矛盾,大部分时候都充满了对自己母亲的敌意,但有时候又会表现出担忧和痛苦。”
一心微微笑:“也许因为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大多数关系也并没有那么极端。”
“那要怎么才能判断一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不要试图从人的语言里寻找真相,你需要的是找出他们话里的漏洞。去掉所有的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事实。”荆一心说。
“一心......”戚霁猛地一下睁开眼。
面前是黑暗一片,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裹在小腿间,枕头不知道为什么压在了胸上,沉闷的感觉许久不散。
这是事情发生后,荆一心第一次入她的梦来。
第七章 四处彷徨(一)
“我想做梦 留我独在梦中
在少年人 水晶般坚定的眼眸中……
幕帘低垂 一切归寂”
——Imagine Dragons《Dream》
几天后的一早,戚霁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着黎英飞。看到她抱着双手满脸疲倦站在那儿的样子,他忍不住抢先说道:“路漫漫的事我听说了。”
“萧瑜的死还有疑点。”戚霁开门见山道。
“但验尸报告已经确认萧瑜是自杀。”黎英飞说,“而且当天小区里有目击证人,亲眼看见她从楼顶跳下来。”
“我说的疑点不是死因。”
“那是什么?” 黎英飞猴急起来。
“是路漫漫当年的性侵案。”
黎英飞不明白萧瑜的自杀跟当年的案子有什么直接关系:“什么意思?”
戚霁眯起眼:“你看过当年那个案子详细的卷宗资料吗?”
因为8.17案影响恶劣,路漫漫的案件并未直接由七科经手,戚霁当年虽然过分关注这个案子,却从未被获准进入调查中心。
“我没看过。你也知道,当年七科的人都栽在路修远手里了。上头的人巴不得我们离这案子越远越好。”黎英飞叹气。
“我想调阅当年的案卷。”戚霁说,“我那儿存的全是鸡毛蒜皮的陈年旧案和文书档案,市局的业务档案都在档案中心,我们只负责业务指导,立卷移交都是业务部门和档案中心的事儿,但是我现在……没有调阅权限。”
“我有权限可以查阅。” 黎英飞说,“一起去?”
戚霁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行。”
在黎英飞的带领下,戚霁几乎毫无阻碍地进了档案中心。
“这不符合规定吧?你不会被处分吧?”填完登记表,戚霁悄声问黎英飞。
虽然现在才担心这个已经太迟了。
黎英飞一脸正气:“我们完全是按照程序办事,怎么会被处分?”
戚霁白了他一眼,又满意地点头:“也是,以前有过七科履历的同事基本都升职了,除了我跟一心。黎队长,以后你可要多多罩着我。”
“那当然。”黎英飞无奈道,“对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查这个?”
戚霁跟着黎英飞走进档案室,按下操作按钮后,档案柜便开始自动升降,在机器运转的噪声中,她平静地说道:
“当年虽然我没参与调查,但负责这案子的钟队长是我警校的师兄。他们审那几个嫌疑人的时候,我就在审讯室外面。”
档案柜终于降到相应的层数,他们要找的案卷就静静地放在中间。
“昨晚我突然记起当年审讯的一个细节。”戚霁说,“有个小子向我们透露,他在侵犯路漫漫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话:‘你爸不会也对你那个什么了吧?’”
黎英飞瞬间明白了戚霁的意思,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她。
脑子里轰地一声响,把什么理智、克制都炸得粉碎。
“不可能吧……”
戚霁确认了编号,拿出档案,飞快打开。
“所以我们才必须来找证据。”她似乎是咬着牙说道。
两人分头查起了案卷。
不知过了多久,戚霁终于找到了让她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路漫漫当年在锦里医院的妇科医疗病志记录是:
“处女膜多处陈旧性裂伤。淋菌性外阴阴道炎。”
路漫漫当时才14周岁。初次性行为大多数会造成新鲜处女膜破裂,甚至有创口出血或血痂,粘膜充血、血肿等现象。
医院的诊断记录表明,在这次被施暴之前,她已经有过性经历,甚至有可能因此感染了淋病。
可除了这份诊断,以及笔录里嫌疑人A那句侮辱性的话以外,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在路漫漫入院接受检查后,两位女警曾就她有过性经历的问题做过一次笔录,戚霁找到那份记录,反复看了几遍,几乎没能发现有用信息。
因为路漫漫还没有成年,监护人必须在场,当时,尽管女警只是很模糊地询问,可萧瑜的反应比路漫漫本人还要激烈:
“这个问题跟我女儿被侵犯有关系吗?”
“你们警察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要挖出来问?”
“请你们问跟案子相关的问题吧!”
如果是在几年前,戚霁和黎英飞并不会多想,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母亲在女儿受到伤害后的正常反应。
但时至今日,一切突然有了新意义。
戚霁对黎英飞说:“我们得去查查路修远是不是得过性病。”
“可是,在路漫漫体内并没有提取到任何与路修远有关的分泌物。”黎英飞说,“怎么才能证明她的性病是被路修远传染的?”
戚霁急得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才想起有个方法:“她感染了淋病,当年住院接受过治疗,医院肯定给她做过宫颈切片,如果能用切片上的细胞做血清学和微生物检查,再跟路修远的一对比,就能证明是不是被他传染的了。”
黎英飞皱眉:“可是路漫漫的轮奸案并没有收集这项物证。因为当时提取到了大量的精子、唾液、血迹作为证据,他们就没重视性病检查这一项。”
戚霁气得直扯头发:“这群傻子。”
黎英飞刚想提醒戚霁她刚才还夸过人家钟队长。
片刻后,她的眼睛又亮起希望:“锦医那里应该还保存了当时路漫漫的病理切片吧?”
虽然黎英飞对此依然不太乐观,但还是跟戚霁赶往了医院。
到了锦医,黎英飞和戚霁打完一个又一个电话求人帮忙加塞,终于才能在病理科工作人员的白眼中,焦急等待着查询的结果。
“没有?怎么可能?”
听到护士的回答,戚霁瞪大眼睛,凶神恶煞的样子险些要把对方吃了。
黎英飞一把拉住她,边冲对方赔笑边劝她:“冷静点冷静点。”
“不是说病理切片要永久保存的吗?病理档案至少也得保存15年,怎么会没有?”戚霁连环炮般地发问。
对方似乎见惯了别人发怒的样子,反倒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解释道:“我们科几年前出过一次大型差错事故,遗失了部分病理检查资料,你们要找的病理切片刚好就在其中。当然,当事人已经接受过处理了。”
戚霁此刻已经听不进去对方说的任何话,只能看见她上下嘴唇不停地开开合合。
戚霁只知道,关于路修远是否侵犯过路漫漫的猜测,也许再也得不到印证了。
两人只得悻悻地离开医院。
站在人来人往的锦医门前,黎英飞和戚霁忽然都生出了一种迷茫。
“如果确有其事,路漫漫却从来没有对警方或者互助小组义工提起过。甚至,在现有的档案中,完全找不到她谈论父亲路修远的记录。”黎英飞说。
戚霁点点头:“她是因为路修远犯下8.17案才在学校受到暴力侵害,一些邻居和义愤群众也常围攻她们家,按照常理,她对路修远应该充满了愤恨,但她却一直对路修远闭口不谈,反倒对母亲萧瑜表现出强烈恨意。这似乎不符合常理。”
“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错,路修远对年幼的路漫漫长期实施性侵害,他的确是路漫漫最恨的人没错。可在8.17案后,路修远被批捕,之后被执行了死刑,他也就此彻底远离了路漫漫。”
戚霁叹了口气:“但是,路漫漫的状态并没有改善。因为,萧瑜代替了路修远,继续掌控着她的生活。”
黎英飞接着她的话说下去:“路修远已经死了。路漫漫也许只能把对一个死人的恨,全部转移到还活着的母亲身上。”
戚霁缓慢地摇了摇头:“也许不仅如此。路家三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丈夫长期侵害女儿,萧瑜却全然不知的概率很小。”
黎英飞也明白过来。
“如果是你,你会更恨侵犯自己的父亲,还是更恨旁观一切无所作为的母亲?”
“路漫漫恨路修远,但路修远已经死了。所以她最恨的,应该是默认侵害发生的母亲萧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