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过程在他印象里进行得十分之缓慢,但在旁人视界中不过短短几秒。
病人难受得在床上扭动起来,纵然失血过多,力气却依旧很大,旁边的护士和医生赶紧帮忙帮他按住,那人咽喉里不断发出艰难的吞咽声,像只野兽似的低吼着。
段潜翼手很稳,似乎不受影响般继续进行着动作。确认管子全部插入后,他继续注气、牵引,当第一次顺利抽取出鲜红血液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接下来,段潜翼一边抽学血,一边反复用大量生理盐水冲洗,但让人紧张的是,经过长时间的止血操作后,病人的血还是没有止住,于此同时,血压还在不断下降。
“我去跟家属谈,他这消化道大出血,要么做内窥镜要么做手术,不然短期内还得反复大出血。”戴嘉樾拍了下段潜翼的肩,“行,你跟我一起去吧。”
虽然语气还是一贯的吊儿郎当,但疏离感已经减弱了不少。
段潜翼闭上眼,又快速睁开,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白大褂上被溅的血渍已经干了,而床上躺着的病人却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打开急诊的大门,跟在戴嘉樾身后,他已经看到了几张焦急等待的脸。
第七章 四处彷徨(八)
那天的谈话并没持续多久。
唯一跟来的家属是病人的妻子,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对戴嘉樾的解释似懂非懂,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一个一个打电话。
“喂,萍萍啊,医生说你爸现在有两个选择……”
“小翔,你爸爸要手术啊怎么办?”
“有没有危险?这还用说嘛……”
“你们什么时候能过来?等明天下班?那也太久了……”
看着老太太捧着老人机,慢吞吞一个个拨下按键,段潜翼比她还着急,捏紧的手心里都出了层薄汗。
戴嘉樾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是早有所觉。
最后,果不出他所料,家属选择了更为保守的镜下治疗。
给病人持续吸氧、扩容、测定中心静脉压后,出血仍无好转。戴嘉樾只能边给他输血,边采用内镜注射止血。
病人的胃部内壁有大量新鲜血块,他们几乎用尽所有方法,什么静脉曲张套扎,组织联合剂注射加APC(氩离子凝固术)一股脑儿全往上用,才勉强将出血止住。
经过人仰马翻的忙碌后,已经天亮了。
戴嘉樾一夜没睡,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了眼单子,啧啧道:“这血量……血库的那群人该恨死我了。”
“所以戴老师你平时就该多献点血啊,把你用的那些能还多少算多少嘛。”急诊室的护士姐姐曾叙华打了个呵欠,跟他打趣道。
戴嘉樾哼了声,用手背托了托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行,世界献血日那天活动算我一个,但院里必须请我吃猪肝饭。”
旁人一起嘲笑他:“那医院食堂得被您吃垮了!”
曾护士瞄了眼一直在记录血流量变化的段潜翼,不由笑笑:“小段也辛苦了。你还是第一次值急诊大夜吧?”
段潜翼礼貌地笑笑,点点头。
曾护士看见他眼底一片青黑,说话也比平时放缓许多,明显一脸熬大夜后的疲惫,不禁露出过来人的微笑:“没事。很快你就会习惯的。”
戴嘉樾瞥了他一眼,又哼了一声。
可惜没放松多久,病房那边就传来不好的消息:“戴老师又出血了!”
“是病人出血不是我出血……”戴嘉樾一边跑一边还有闲心吐槽。
但这次病人不止是便血,还再次呕出了血凝块。刚才的组织黏合剂压根儿堵不住动脉出血,这次几乎是拧开了水龙头,眼见着病人吐的血比输进去的血还多。
“把血库备的1000的血都用上!家属!把家属叫来谈手术!”戴嘉樾狂躁地嚷起来,“内镜的王主任人呢?把麻醉的人也叫来会诊!”
段潜翼不敢耽误,赶紧按照老师的吩咐一一联系。
旁边躺着输液的病人瞥见一盆的血,也跟着呻吟起来:“小医生……小医生……麻烦你把帘子拉上,哎哟妈呀我晕血……”
“唰!”顶着戴嘉樾的冷眼注视,段潜翼飞快地拉上了周围的帘子。
当面目睹这种血流成河的抢救,可能真的会吓死人。
等到各项检查出了结果后,众人围过来一阵咋舌:肝硬化、门脉高压、巨脾、消化道大出血……
大出血架势过于猛烈,身经百战的急诊护士们饶是看惯了这些,却还是被泉涌般要命的出血量吓到。
只有戴嘉樾还是像没事人一样。
这台手术由他亲自操刀。
本来段潜翼没资格进手术室,但戴嘉樾亲自点了他的名,要他跟台,他哪顾得上自己该交班这件事,忙跟着手术去了。
好容易做完手术,病人顺利转入ICU,段潜翼刚要去交班,被戴嘉樾从身后喊住:“诶,你!跟着主任查房去。”
每周一次的主任大查房,通常一查就是一上午。
段潜翼忙答好,又屁颠屁颠跟着戴嘉樾走了。
两人身后的曾护士一脸同情:小段,保重。
戚霁顺手给段潜翼拨了个电话,也没指望他会接,没想到这次误打误撞竟然通了。
他的声音听着还好,没有太疲惫的感觉,戚霁想着好多天没见了,干脆约他吃个晚饭:“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段潜翼自然是一口答应。
“你想吃什么?”戚霁这次决定迁就他。
段潜翼弱弱地说:“你定吧,我都可以。”
完全没给戚霁发挥的空间。
还好他没说“随便”。
戚霁笑了声:“那行,就在你宿舍附近找家店吃吧。我一会儿把店名发给你。”
段潜翼简短地回了句:“好。”
戚霁找了家铁板烧,等她赶到店里的时候,段潜翼已经选好座位,坐在窗边发着呆。
她小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等很久了?”
段潜翼收回发直的视线,目光移到她面上,很浅地笑了一下,摇头:“我也刚到。”
“菜点好了?”戚霁扫视一圈,发现上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还有酒,也都点好了。
他点点头,面容里透着淡淡的疲惫。
她一边坐下,一边观察段潜翼。
黑眼圈比往常重了不少,眼里泛着红血丝,脸色白,嘴唇也白。
她把手背往段潜翼额头上一贴,突如其来的冰凉感把他吓了一跳,抖了抖,连睫毛都在发颤。
“没发烧啊。”戚霁嘟囔着,看他一脸惊吓的表情不禁笑得更灿烂了几分,“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说完,把倒满的水杯往他面前一放。
段潜翼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可能太累了。”
“你多久没休息了?”
段潜翼睁大眼睛,努力转动着快停止思考的脑袋,最后艰难得出结论:“快20个小时吧。”
戚霁咋舌:“你夜班不是到早八点吗?”
“昨天急诊抢救病人一整夜,早上做手术,后来又跟着主任查房,整理出院的病历,然后贴了一下午化验单……”段潜翼说。
戚霁嘶了一声。
这日程听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正好菜上来了,她把肉都往段潜翼面前挪,同情地说:“多吃点吧。”
段潜翼笑了笑,喝了口她后来专门为自己叫的热粥。
“做医生的感觉怎么样?”戚霁吃着热油滋滋作响的五花肉,好奇地问他。
“我还不算医生。”段潜翼纠正她,“都是些打下手的活儿,不过跟着戴老师学到了很多东西,挺充实的。”
戚霁点点头,一脸“我还不明白你”的表情:“客套话说完了,真心话呢?”
段潜翼被呛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两声,最后嘟嘟囔囔地说:“就是真的太累了……我好想睡觉。戴老师老喜欢骂人,我被骂了好多次了,人都快被骂蒙了。但是手上的活更不能慢下来,不然会被骂得更惨……”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轮转时的各种见闻,不全是好的体验,大部分都是手足无措、紧张茫然、硬着头皮上。
初入锦医的新鲜劲头一过,留给他们这群临八学生的,是真实的考验。
戚霁揉了把他的脑袋,手感柔软。
段潜翼这阵子忙得不见踪影,连去理发的时间也没有,头发长长了不少,凌乱垂在耳边,胡子也没剃,下巴冒出不少短胡茬,青黑一片,倒是惹得她想顺手摸一把。
可惜被段潜翼识破她的打算,不好意思地扭头避开了。
被当众捏下巴,跟逗弄一只狗差不多。
“恭喜你获得了成年人宝贵的初次社畜体验。”戚霁笑着冲他举起杯。
虽然里面盛的只是白水,戚霁跟他碰了杯,快乐喝出了“金樽清酒斗十千”的气势。
没等段潜翼说话,戚霁便又补了一句:“以后还会一直体验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