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温柔捆绑（三）
病人被送去做了检查，戴嘉樾看了眼结果，淀粉酶超过1000，胰腺肿大。
因为没床位，只能暂时把病人安排在过道上。那年轻人痛得愈发剧烈，抱着肚子把爹妈姥姥挨个儿喊了一遍。
旁边他母亲一直抹泪，一直嚷着要给儿子打止痛针。
戴嘉樾刚要说什么，余光瞥见段潜翼站在角落里，拿着体温计，一副没听到他吩咐就不敢动作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点名道：“段潜翼，你跟患者家属解释下，待会儿安排他们去做增强CT，结果没出来之前什么药也开不了。”
段潜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碍于老师的威严，他不敢不从，只得赶快走过去，清了清嗓子，跟那位母亲机械重复着戴嘉樾的话。
戴嘉樾冷眼旁观着，并无插手帮他的意思。纠缠了一阵，好说歹说对方才同意了再做增强CT.
戴嘉樾看到段潜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却莫名地来了火气。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以为自己在养老院上班呢？” 戴嘉樾戴着口罩，看不到表情，但眉头皱成川字，沟壑深得能夹死蚊子，他不客气地说，“胰腺无小事知道吗？”
段潜翼飞快点头：“知道了。”
年轻人检查出来是急性坏死性胰腺炎，需要手术。
戴嘉樾费了点劲，才让他们在普外科找了个床位，安排病人住了过去，插胃管、开了一堆消炎药、护肝护胃药点滴挂上，等情况稍好一点就准备随时上手术。
这一折腾，又是一夜无眠。
段潜翼比刚来的时候适应了许多，熬了个大夜也没之前那么疲倦了。
戴嘉樾打量着他，突然说：“小段，以后跟病人家属沟通都由你来做。但是必须我在场。”
段潜翼当然只能听话应道：“好的，戴老师。”
等他走远，旁边的曾护士才凑近，颇有些不忍地看着戴嘉樾：“戴老师，你刚才那样子有点吓人哟。小段还是挺好的，你别把人家孩子吓跑了。”
戴嘉樾转过头，别扭地哼了声：“吓跑了就证明他不适合当医生，早点想开早点转行，节约时间大家轻松，不挺好吗？”
曾护士一脸“这人又来了”的表情，却又听到戴嘉樾说：“小段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不会分析诉求，又不懂安抚情绪，我就偏让他去跟病人家属沟通，也是磨磨他的性子。不多锻炼怎么进步？”
最后一句，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傲慢。
曾护士听了，险些笑出声：“戴老师良苦用心啊，今年院里的最佳导师评选我一定投你一票。”
“呵，你不向来都是白空念那货的粉丝吗？”戴嘉樾横她一眼，转身飘然离去。
段潜翼刚出电梯，迎面就来了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大堆单子左顾右盼，看起来像是迷路了。
看到他穿着白大褂，老太太像是见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扑上来，把手里一张检查单子递到他面前：“医生，麻烦你帮我看看，我这个病该咋办啊？”
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段潜翼一边轻声劝着她，一边弯腰拿起单子看了看。
那是一张CT报告单，段潜翼飞快扫了几眼看完，看到那两句“右肺尖9.7mm混杂性磨玻璃结节”、“考虑侵袭性腺癌”时，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没等他说话，那老人又急着问：“这个磨玻璃是啥意思啊？医生，我真的不懂啊，是癌症吗？能治好吗？”
“对不起奶奶，我是实习生，不是医生。” 段潜翼深吸了一口气。
病人问起病情，他却回答不上来。这种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很无力的。
可他现在更加不能逃。
段潜翼俯下身，轻言细语解释道：“CT结果您应该去找开单医生看，您还记得您的开单医生是哪位吗？”
老人眼神呆滞地重复着：“啊，你不是医生啊？我也忘了是哪个开的单子了。”
段潜翼于心不忍，只好说：“您把检查单给我看看吧。”
确认了人之后，他本想亲自领着老太太过去，可想到戴嘉樾的脸色，他只好忍住，费尽口舌替老人指了路。
老太太拿着一堆单子，跟他道了声谢，然后往前走。
段潜翼看着她依旧跌跌撞撞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追了过去。
等他回去，正好遇上护士给一个骨盆骨折的病人插尿管，看到他，曾护士倒挺高兴，喊着“小段来帮个忙”，段潜翼赶快上前。
她手下的小徐护士取来一次性导尿包，径直递给了段潜翼。
段潜翼愣了下。戴嘉樾给刚才那个急性胰腺炎病人做手术去了，带教老师不在，没有他的同意，自己是不能执行任何操作的。
曾护士看了他们一眼，说：“小徐你来，我在旁边看着你操作。”
小徐年纪比段潜翼大一岁，但在锦医工作已经两年了，也算是他的大前辈，平时跟段潜翼接触不多，但感觉上算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上前，慢慢地铺开方巾、检查器材。
过程中，段潜翼也一直没走，安静在旁观察着她们的操作。好在一切尚算顺利，失败了两次后，小徐才在曾护士的帮助下成功查好了尿管。
围观的人们同时松了口气。
下班前，戚霁打来了电话。
段潜翼有些惊讶，直到他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已经是周日了，今天戚霁不用上班。
“下班了吗？我来接你吧。”戚霁说。
段潜翼刚说“不用”，就听到手机里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显然她已经在路上了。
他叹口气，又笑了：“嗯。在医院门口等你。”
段潜翼站在锦医门口等戚霁来接，一会儿就习惯性地开始发呆。
有辆车在他面前停下来，富有节奏地按了好几声喇叭，他这才如梦初醒地抬头望过去，戚霁调下车窗玻璃，往副驾驶这边探头，向他晃了晃手：“嗨，帅哥。”
戚霁前两个月刚买下这辆车。她对汽车品牌性能之类的不感兴趣，只要能开着走就行，就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随便选了一款，虽然价格不贵，但每个月多出来的分期款和油钱还是让她直呼肉痛。
自从有了车后，她来锦医接送段潜翼的频率便高了起来。
段潜翼很轻地笑了下，打开门上了车。
戚霁观察着他脸色，忍不住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看起来好累啊你，回我那儿休息下？”
表面是问句，但实际上她并不需要他回答，就直接往自家的方向开去。
实习久了，段潜翼现在已经有了经验，就算是休息时间，医院也会随时召唤他回去，戴嘉樾自己就是个常驻锦医的人，指望他帮忙挤出点假期是不可能的了。
段潜翼只好学着利用仅有的时间尽全力休息，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因为接下来他很可能会面对长达几十个小时的连轴转。
冲完凉后，简单吃了几口外卖，段潜翼就被戚霁催着去睡觉。
他也没推拒，上床后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戚霁过去帮他关卧室门，看见他蜷缩成一团抱紧被子，睡得并不太安稳。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蹲下身，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但安心的时间并没持续多久，段潜翼的手机很快就响了起来。
他被直接吵醒，头痛欲裂，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去拿手机。
那边是戴嘉樾，声音冷淡：“出事了，你现在马上回来。”
段潜翼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道白光，激得他立刻从被子里滚了出来。
他翻开手机，发现锦医实习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靠！听说今早有个病人插尿管的时候没拔帽子，尿没导出来，今儿给整成急性尿潴留了！”
“听说是哪个护士做的，这什么水平啊？咋进的锦医？”
“不是吧？我咋听说是一个实习医生给错了尿管？”
“哪个实习医生？说来听听啊，以后我们一定离那人远点，免得被雷劈到……”
“没拔帽子跟给错尿管是两回事吧？到底是哪个啊？”
“我哪知道，都是听其他护士说的。”
这只是个实习同学群，并没有锦医的人在里面，什么样的消息都有，大家也只是胡乱猜测加八卦，并没有什么确切消息。
可段潜翼整个人一下子蒙了。
戚霁就在他旁边，看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出了点事，老师让我马上回医院。”段潜翼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换衣服，然后朝门口走去。
戚霁追过去，拿起包和车钥匙：“我送你。”
段潜翼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处，他望着一脸担忧的戚霁，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说：“别担心，我没事。”
送他去医院的途中，两人一路无话。
段潜翼一直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