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霁用余光瞄他一眼，不好开口，只得默默加快了车速。
等段潜翼到了，本以为会有一大帮子人在等他，但办公室里只有戴嘉樾一个人。
戴嘉樾态度还算可以，只问了些今早插尿管时他都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
段潜翼据实以答。
除了小徐护士差点儿把导尿包递给他以外，在整个过程里，他确实连器材的一点边也没碰到，最后记录尿量的工作也不是他做的。
“我是实习生，戴老师您不在，我肯定不能擅自操作。”段潜翼说。
那句“怕做错了，连累您”，他没敢说出口。
戴嘉樾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行了，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去确认的。”戴嘉樾说，“回科里吧。”
段潜翼怔住，低声问：“我现在……能回科里吗？”
“怎么着？你还想偷懒翘班不成？”戴嘉樾瞪圆了眼，气鼓鼓地说，“我看你是真不想实习了，不回科里的话就直接回老家吧。”
段潜翼赶紧道歉，心里却松了口气，开始乐观地想：也许自己说清楚，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段潜翼出了门，才发现办公室外一群人都在：护士长、主任，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直到最后他才知道，那些都是院务处的老师。
大家看他的眼神其实挺正常，但他自己却忍不住想得太多，总觉得谁看他都带着股怀疑的劲儿。
段潜翼一一打过招呼，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儿。
但他想的没错。
回到科里，当班的医生护士正在聊着什么，一看到他进来，就立刻停止了话题，各自分头做事。
曾护士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没有搭理他。
郦原和秦词都在，但碍于科室气氛，也不好过去，只得冲他做了个表情。
整个上午，没人让段潜翼做任何事，他想帮忙，别人也只是拒绝。虽然没有当面说什么，但那态度明显是对他避之不及。
“曾护士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中午得空，郦原他们几个把他拉进值班室，悄悄抱怨起来，“院里来调查，她说导尿包是你拿的还是小徐的她也没看见，小徐操作全程是她指导，绝对符合要求，没有任何问题。”
葛嘉泽表情扭曲：“所以她们现在不承认是自己操作不当，而是说是你拿错了导尿管？这他妈也太离谱了吧？”
秦词面无表情：“别人也没有直说。”
郦原冷笑：“强调自己没错，那就是指老段犯错了呗。”
“那个徐瑕护士听说是某个院领导的侄女……”葛嘉泽摊了摊手，“考了三年才拿了护士执业资格证，马上就进了锦医，她以前临床实习也是在这儿，不过听其他护士姐姐说其实她压根儿不怎么来上班。”
“你怎么这么快就跟护士姐姐打成一片了？”
“这不是重点！”
段潜翼忽然想起曾护士平时对自己的那些笑脸，以及总是和善的态度，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第八章 温柔捆绑（四）
“那现在到底咋办啊？”郦原气冲冲地望着其他人。
葛嘉泽突然想到什么，兴奋起来:“那个护士是院领导的侄女，那我也去找我叔叔说说好话吧。”
众人同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你叔叔是谁？”
“呃，烧伤科的葛主任……”葛嘉泽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
这关系是不是有点儿远？
看到大家的表情后他赶紧加了句:“你们别那么失望嘛，烧伤科虽然有点远吧，但万一有用呢？”
“这事可大可小吧。”秦词突然说。
大家又跟被风吹过的草一样齐齐转向看着他。
“病人尿潴留很快就被发现，及时处置以后没有什么大问题。”秦词继续说，“曾护士她们可能也是想到这一点，认为医院不会严厉处分责任人，所以才干脆把事情推到你这个实习生身上，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科室受牵连扣奖金。”
末了，他看向沉默不语的段潜翼:“现在，就看你的带教老师有什么反应了。”
大家想了想戴嘉樾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同时打了个冷颤。
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戴嘉樾现在反应极大。
在院务处，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的学生我能不知道他什么品行？他绝对不可能违规操作！”
他两腮鼓鼓，脸都气红了。
院务处的人对视，彼此眼中都有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戴老师，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只是例行调查这件事，并没有下任何结论。”
门外众人都在议论:“听说戴老师又在无能狂怒了……”
“我相信我的学生，要是段潜翼有什么闪失，这事儿我绝对跟她们没完！”戴嘉樾根本不吃这一套，把转椅拖过来，大咧咧往那儿一坐，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欠揍表情。
“对了，那个徐护士人呢？把她叫来，我得跟她谈谈。”他这副痞相着实有些吓人。
院务处的人哪敢让小徐往枪口上撞，忙挤出笑:“小徐还年轻，就是个小姑娘，戴老师你看你这架势，吓到人家了咋办？”
戴嘉樾顿时冷笑:“她比小段还大一岁呢，她是小姑娘，那小段不就成小孩子了？”
“……”
戴嘉樾回来的时候，看到段潜翼还在那儿贴化验单。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段你干嘛呢？”
段潜翼愣了下，回答说:“贴化验单。”
“给你一分钟，把手上的活整理好。然后跟我上台。”戴嘉樾扔下这句话，就飘然离去。
留下段潜翼在原地，和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同事一同呆若木鸡。
这一整天，旁人都不带正眼看他，连话都不跟他多讲半句，生怕被传染上倒霉劲，他就差没被直接劝回寝室待着等处分了。
现在，叫他跟老师上台？
他激动地站起身，险些把椅子绊倒。
上了台，段潜翼不敢太靠近，但手术台旁人多，离得远了他又啥也看不见，他脑子没转过弯来，便从戴嘉樾身后走过，想绕到旁边去观摩。
刚迈出步子，就被戴嘉樾一声骂吓得冻在原地:“你无菌操作没学过吗？谁让你手术的时候从主刀后面走的？”
段潜翼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手术室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自己射过来，像刀子一样打在他脸上。
可他只知道道歉:“对不起，戴老师。”
戴嘉樾头也没抬:“你出去！重新消毒换手术衣再进来！”
段潜翼低着头，步履维艰地走出手术室，他似乎听到护士在小声抱怨，只能再次重复着那些道歉的句子。
等他再回来，戴嘉樾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开口就道:“说一下无菌范围。”
段潜翼答:“前身肩平面以下，腰平面以上及袖子。”
“以后记住了。”
戴嘉樾依旧没看他，但段潜翼始终觉得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那种凝视令他感觉羞愧。
下了手术，戴嘉樾看他还有些心神不宁的，便刺他一句:“怎么，委屈了？”
段潜翼的反应缓慢，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摇头:“没有，戴老师。”
“有精力胡思乱想就证明你不够忙。”戴嘉樾抱着手看他，眼神平静，没再像之前那样愤怒，“没事儿，多值几个夜班你这毛病就能治好了。”
段潜翼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
虽然嘴上说着不帮黎英飞的忙，但戚霁实际并没闲着。
班得继续上，好在她午休还有点时间，黎英飞和封月杉一有空就溜过来。那间小值班室中午便成了他们的接头地点，用来讨论持续陷入胶着的案情。
戚霁搞了块小白板来，在上面写满了至今以来发生的所有案情分析。
范科和肖诊的被害案已经由之前的专案组并案调查，称为锦绣西案。
戚霁反复看着两个男人的生平资料，发现他们除了都曾是性侵害案的当事人外，确实没有半点交集。
“锦绣西的两起奸杀案和肖诊的强奸案并没有被媒体报道。两个人的亲属、交友圈也没有重合。”戚霁抱起手臂，又摸了摸下巴，思索着，“那么嫌疑人是从什么渠道查到他们犯罪信息的呢？”
黎英飞问:“你怀疑是内部泄露？”
“也不是……毕竟案子经手的部门太多了。肖诊不是还被起诉了吗？虽然是不公开审理，但警方、检方、法院甚至医院都有大量工作人员能接触案件。”戚霁摩挲着下巴。
听她说出“医院”二字时，黎英飞愣了下:“这倒是。那个女学生当时在锦医做的检查，医生虽然不会泄露信息，但却不能保证家属当时有没有反应过激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这就过了吧。家属也不是傻子，怎么会随便跟别人乱讲孩子的事。”戚霁拿起油性笔，在女学生“靳薇”的名字划了一横，“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