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县城在重庆和湖北的交界，话与话之间很多音和武汉话都相似，她却坚持说着普通话，好似能用这一点点的坚持抵抗已经定下来的命运。
正因如此，连带着科室的人跟她沟通都要说普通话。
只有李静，从始至终都用本地话和她沟通。
护士长刚走，王欢又进来喊人，说有人做鉴定，让她出去看看。
简允禾不敢耽搁，把盒饭一盖，穿上工作服就往外走。
领头的人穿着警服，是位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儿，也穿着警服。
简允禾正准备开口问是谁要做鉴定，从两人身后缓慢走出一位女孩。
那女孩垂着头，眼神时不时往这边望过来，一对视，又快速收回眼神。
简允禾懂了，这女孩应该是来做“性侵”鉴定的，于是她温声朝女孩说，“跟我进来吧。”
两人进了房间，简允禾指了检查床让女孩躺上去。
从柜子里取出物证袋，戴了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下身清洗过吗？”简允禾问。
“没有。”
简允禾点点头，做性侵鉴定最怕的就是受害人没有保留证据，在第一时间去清洗身体。
她先让女孩脱下了内裤，内裤也是重要的物证之一。
躺在检查床上的女孩抓着一边的裤腿，两条腿紧紧靠在一起。
简允禾示意她张开双腿，女孩脸上痛苦，却又乖乖按照指令做。
检查过程中，简允禾看到会阴有撕裂，也明显能感受到女孩的战栗和抵抗，可女孩偏又一句话不说，强忍着疼痛，双腿僵直。
这样根本无法完成鉴定，简允禾的耐心也在一点点消失。
有时候简允禾无法理解医生这种职业，把人身上的人情味一点点在手术刀下砍掉。
如果是刚毕业那年，她肯定会对这个女孩更温柔一些，一步步给女孩讲要做什么，告诉她不要害怕，留下证据了，一定能将坏人绳之以法。
可是医院待久了，再大的伤口，在医生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
看着女孩抓紧裤腿的手，简禾心里终究有些不忍，“马上就好了，你坚持一下，取了证，法律就能保护你了。”
女孩原本僵直的腿突然又张开了些，简允禾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动作利落地取了证，随后将试管放进物证袋里，连同女孩脱下的内裤一同放了进去。
“叫什么名字？”
“赵果果。”
“年龄？”
“十四岁。”
正在袋子上写字的简允禾突然停了动作，抬眼看了看女孩，又低下头继续写。
简禾允原本规培的医院也做人体损伤司法鉴定，期间她跟着做了很多性侵鉴定，年纪最大的有65岁，年纪最小的是17岁。
这是她第一次给14岁的人做鉴定，也是第一次在受害者脸上看见如此坚毅的神情。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女人尖锐的喊叫声，“赵果果，赵果果，你出来。”
“赵果果，谁让你报警的？”
……
赵果果一点答应的意思也没有，自顾自地穿好裤子，脸上痛苦的表情已经不见。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医生，这才小心翼翼地问：“医生，鉴定做完了吗？”
“做完了。”
简允禾放下物证袋，看着赵果果走出妇检室，急忙快速洗了手也跟了出去。
走廊上吵闹的妇女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神色着急。
见赵果果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衣服，低声骂道，“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这种事也敢报警？”
“你还让警察陪你来医院，你不嫌丢人是不是？”
女人一边咒骂，一边推搡着赵果果，年轻警察上前拉着，准备劝几句。
“黄英，你一个当妈的人，说话别这么难听。”最先开口的是年长的警察。
显然两人是旧识，这个镇不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要紧密些。街上随便找两人，往上数三辈儿都能沾亲带故。
黄英突然转身，双手抓住警察的胳膊，“赵队长，这事儿闹大了我们母女俩可怎么办，你也是当父母的人，你应该明白的。你们就当她今天不懂事乱报警，行不行，行不行？”
“报假警也是违法行为，可以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年轻警察义正词严道，“而且我看赵果果也不是……”
“算了，郑浩。”
赵队长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母女俩人，“你们先商量好，报不报警要当事人说了算。”
听完赵队长的话，黄英立马转身对赵果果低声说，“果果，你还小，这种事情不能报警，报警了以后你可怎么办，你听妈的话，妈不会害你。”
处于风暴中心的赵果果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赵果果看着眼前的母亲，这张从未在自己面前哭过的脸，这会儿眼泪像控制不住般往下流，在她们家最困难时都没哭过的人，这一瞬间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此刻的赵果果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已经伸向悬崖，却又忽然被人扯了回来。
简允禾站在旁边，眼看着赵果果像泄了气般朝黄英点了点头。
黄英得到女儿答复以后立马转过身，“赵队长，果果不报警了，不报了。”
郑浩还想再说什么，被赵队长拉住，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一起进了电梯。
黄英用手抹了脸上的泪，拉着赵果果跟着往旁边的电梯里走去。
看着人散了，简允禾见没自己的事，转身准备进值班室。
王欢看到物证袋放在了护士站，急忙叫住了简允禾，“简医生，这东西怎么办？”
正开门的简允禾回头看到物证袋上写着“赵果果，十四岁”，想了想，开口说了句：“先留着。”
第8章 14岁女孩和刑法
又是一个大夜班，一直到早上八点才下班，简允禾有些瞌睡，进值班室躺下休息。
李静和另外一名护士在值班室边吃早饭边说话，也不管躺床上的简允禾是否醒着。
“静姐，老街街尾那个赵家知不知道？”
“早些年出车祸那家？”李静正喝着豆浆，看了眼说话的周青问。
“对，就是那家。听说那家的女孩昨天去警察局报警说有人强奸她，好像才上初中。”
“上初中？那才十四五岁？”李静惊得连豆浆也忘了继续喝。
“是的呀。那女孩也蠢，这种事怎么能报警，一报警不是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了嘛。我今天来上班，连门口卖烧饼的都在说这事儿。”
“我觉得她没做错，受了欺负，凭什么让坏人逍遥法外？”
李静听完周青的话有些不赞同，这事儿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站在女人的角度，那就得让犯了错的人承担责任。
两人观点谈不到一起，也没再继续，相继出了值班室。
床上的简允禾早就睁开了眼，她听了两人的对话也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镇子地方小，但凡有点不太平的事儿都能传得谁都知道。
索性也不想在医院待了，简允禾起身打算回宿舍。
前几天简允禾终于见到了一直没露面的室友，是消化科的一名护士。正和老公闹离婚，每天除了在电话里和她老公对骂，就是拉着简允禾说她老公的坏话。
也不管简允禾是否冷着一张脸，对方丝毫不怯意，将只认识几天的简允禾当作挚友一般说着婚姻里的不幸，强迫简允禾参与到他们夫妻二人的“婚姻纪实”。
这会儿，简允禾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这次并不是隔着电话吵，因为她听见了实打实的“婚姻纪实”里男主角的声音。
拿着钥匙准备开门的简允禾转身下了楼，无处可去，又只有去老街陈婆那吃茶。
这次简允禾得了上次的教训，在三岔口选择了和上次不同的方向走，果然如茶馆老板所说，街上的小吃店应有尽有，几乎每隔三家就是一家饭馆。
路边有一家打着“米豆腐”的招牌，过路的游客人手一碗，她也忍不住好奇，扫了微信。从老板手里接过小食，边走边吃。
走到石梯处，不少美术生正在写生。其中也掺杂着几个中年人，拿着钢笔在纸上绘出石板街的部分面貌。
她端着米豆腐，顺着写生的队伍一个个看过去，嘴里边吃边夸：“画得真好！”
就这么闲逛着，等她走到陈婆那，已经一个小时过去，她这才知道这条街有多长。
陈婆这次没怎么客气，炒完茶就进了茶馆，让她自己招呼自己。
简允禾舀着茶汤，拿着手机给刘晨欣发微信，说她被室友逼得回不了家。
刘晨欣很快回了她，让她赶快出去找房子，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刘晨欣觉得那夫妻二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简允禾想起上次两人的对话不了了之，心里有些歉疚，一只手从包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点了烟，另一只手快速打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