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心要还陶万笳自由。
但她太了解她了,她知道开诚布公说出来她非但不会同意反而还更加坚定留在绒城。她会自我牺牲,直到时间把这份伤痛冲淡。
黄筝想让她干脆利落地走,不再因为她而犹豫不决,所以她用了自己的方法。
变本加厉骂她欺负她,在看到录取通知书后彻底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一起上学的技校里有个男同学追她,就在隔壁街开维修店的。黄筝利用这男同学对自己的热情,直言告诉陶万笳自己已经不再
需要她。
她留在这里会碍事,总之是什么话狠就说什么。
陶万笳被她气到,但也保持着冷静,在黄筝把她行李扔到院外时走到男生面前。
“你会做到好好照顾她吗?”
男生愣了下,话音坚定,“当然,我会一辈对她好!”
陶万笳事先打听过这个人,得到回答点了点头。拿出背包里那张银行卡塞到黄筝手中,而后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向外走。
盛夏午间烈日刺目,她顶着
快四十度的高温到了火车站。
买完票坐在候车大厅,她拿出手机打给何屿。
上次在他家里,他问了那么多来不及回消息都是为了铺垫给她送手机。火烧得太快,陶万笳后知后觉才在背包里发现。
“喂?”
“谢天谢地,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何屿声音激动,他已经不顾阻拦到了绒城,“你在哪里万笳,我去找你,我答应要带你离开的。”
“不用了。”
陶万笳低下头,看着眼泪砸进牛仔裤,努力压抑着话音。
“何屿,你好好过你的生活,不要找我了。“
周遭到处都是步履匆忙的旅人,她视线模糊,很快听到何屿问。
“陶万笳,我就是你的一件行李对不对?”
他尾音微微发颤,“天冷的时候需要用我取暖,用不到了就一脚踹开是吗?”
“是!”
陶万笳决绝开口,几乎是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就听见那旁男生呼吸一沉,随着耳朵痒起来的,还有心里落下的那颗石子。
终于说出来了。
她脑子混混沌沌,突然惊觉原来说狠话是这种感觉。
她甚至在这一刻感受到黄筝的轻松,或许比起爱,还是这样直截了当的恨更干脆。
“我一开始就是想找人带我离开,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只要他有能力,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所以你不用找我,我从来就不喜欢这里,讨厌钢厂,讨厌他们所有人,更讨厌你。”陶万笳身体发冷,耳边攥住手机的手不知不觉颤抖,胸腔里波涛汹涌,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
“我要去一个没有你们所有人的新世界,一个对我来说,顶顶好的新世界。”
何屿挣开身后从京平跟来的父亲助理,手上的绷带散开,鲜红血液瞬间渗开。他忍着痛,还是不死心。
“我现在在路上了,你等我,陶万笳你等我,我要当面跟你说!”
听筒将一切声音都围簇在她耳周,她听见何屿呼吸不均,听见他那边街道上的鸣笛。但这对她已经没有意义,陶万笳在广播中站起身,进站前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她在那天扔了很多东西,形单影只,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被洗到掉色的黑色双肩包。
她丢掉了故乡,丢掉了何屿,更丢下了所有自己从前在意眷恋的东西。
或许他们都要离开对方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路途遥远,火车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由夕阳落入黑夜,再从黑夜到雾气氤氲的清晨。
陶万笳呆呆看了许久,直到把所有人全部忘在脑后。
“万笳,万笳?”
耳旁突然钻入的声音打断了她。
陶万笳木然回头,对上赵阔一脸担忧的面孔。
“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
“没事。”她扯了下嘴角,怔怔对上他的眼睛,“你怎么在这,是来绒城找我吗?”
赵阔闻言愣了,有些费解地看着她,“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你都没听到吗?”
他是来支援她的,他还是放不下做调查。那天在医院里看到裴强痛苦至此却还是不肯放下这件事他就像是被当头一棒,当年选择这条路是因为热爱,被迫离开更非他所愿,那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赵阔想,即使这条路荆棘丛生,他也无所谓再重来一次。
于是接下了贺群山的另一封邀请函,时隔很久站到她身后。
赵阔把自己来绒城的事重复了一边,打开车顶灯发现陶万笳脸色通红。
“你是不是发烧了?”
陶万笳被提醒,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总算明白方才的难受从何而来。
凌晨时分人意志力和精神都很薄弱,而她刚跟何屿吵完架出来,又头脑风暴想了很多以前的事,也难怪会发烧。
还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的缘故,睡眠时间压缩到几乎没有,身体自然吃不消。
“你这得去医院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你帮我送到澜湖小区。”陶万笳情急,打断他开了口。
天就快亮了,再耽搁下去黄声声就该醒了。赵阔知道自己劝不动,发动汽车按照她的线路走。
而距车不远的小区门口,何屿看到他们离开后才让小张开车走。
车内就他们两个,何屿坐在副驾,疲惫的目光依然紧紧盯着那辆已经隔了很远的车。小张不解,担心他却也知道私事自己不该过问。
何屿察觉他的目光,侧过头,“之后如果在外面见到陶小姐或者是有人向你询问我们的关系,你都一律咬死我跟她不认识,明白吗?”
他私心想护住她不要进入这场风波,可那天邓子雄的挑衅犹如魔钟,在他心里一下又一下泛起震动。
——
“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啊,我说过有朝一日要让你跪着求我。”
“你女朋友挺漂亮的,人又聪明还是个记者,我动不了你但碾死一个小记者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你不是要宣战吗?别急,还有另一份礼物要给你……”
联想到文冬阳,何屿四肢百骸顿时泛起寒意。
邓子雄就是个疯子,可他在露出自己的马脚前,他必须保护陶万笳不受风波侵袭。他有一百种保全她的方式,但每一种,都是他要彻底切断这些联系。
第51章 「那就各自为战同生共死」
黄声声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似乎能感知到家里出了事。陶万笳进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乖乖蹲在床下穿鞋子。
听到声音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亮起来,“小姨!”
“我还以为我今天要自己去幼儿园了。”
纤细却很有力的手抱住她,毛茸茸的头发乱七八糟竖起来。陶万笳抬手理顺,弯下腰,“当然不会呀,妈妈这几天有点忙,小姨照顾你好不好?”
黄声声点点头,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可是小姨看起来眼睛很黑,是没睡好吗?”
陶万笳心里一暖,干裂的唇笑起来。她以前不喜欢小孩,但是现在突然觉得黄筝有这么一个女儿也很好。虽然大多时候孩子都很闹腾,可疲惫的时候有这么一个人支撑也不错。
“小姨没事,不用担心。”
她大脑昏昏沉沉没精神,找了粒退烧药吞下去后准备早饭,忙活一通后总算掐着时间把她送到了幼儿园。
上午八点,阳光穿透林荫道的树叶缝隙洒下来。
陶万笳转身往回走,街道对面一个陌生男人突然低下头。
这感觉无比熟悉,她瞬间反应过来是被跟踪,可那人心理素质差到不敢跟她对视,陶万笳意识到这应该不是上次那样的情况,于是加快脚步过马路,想要把人抓到问个清楚。
但那男人看到她急忙抛开,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这么一个小插曲出现的结果就是导致陶万笳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赵阔从她手里拿到资料后接力去帮她查邓子雄那个资助项目,她同样抓紧时间不敢休息,想要找到上次文冬阳跟她提及的那个聋哑女孩,但赵阔乔装进了KTV好几次,就是没能找到人影。
“这里面现在连女服务生都很少。”
赵阔关上车门跟她汇报情况,看她脸色依旧不好便想让她去休息。
陶万笳执拗,抬手看表发现时间尚早。拿起手里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跟他说起今早被人跟踪的事。
“那个人很笨,我现在怀疑他是邓子雄的人,可能我从采访他那天就查到我底细了。”
她话音平静到像是在跟他
说煎饼果子里没放薄脆一样,赵阔闻言神色一沉,借着后视镜查看了看四周的情况,语气严肃:“之后你再外出就叫上我,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了。”
绒城跟其他地方情况不同,她长在这里,即便是离开过也有能查到的关系。
“另外,有什么需要抛头露面的都交给我。”赵阔又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