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喊杀声停止时,雨也停了。
肖广林扔掉砍刀,踉跄着来到顾洲跟前单膝跪倒,摘下头上的将军战盔举国头顶。
“回殿下,营州大捷,韩成将军以身殉国……”这几个字说完,他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几声继续说下去,“韩将军临死前,让我将这封书信务必交到殿下手中。”
顾洲接过草草看了一眼,并没有接那战盔,而是背过身去面对满地烈士的遗骸,重重将刀插在地上。
沈明月上前拿过书信,看完大惊。
“罪臣韩成顿首再顿首,昔日沈长史安庆之难,某难辞其咎,原是某之侍妾青黛,命身边婢女小莲陷害沈长史,后查清皆因青黛受晋王指使所为,害长史蒙受不白之冤。某短视近利,不欲家族卷入朝堂党争,故杀青黛以平祸事,不想竟酿成大错,为家国埋下祸患。某之罪难赦,唯有以命相抵,以死谢天下,方能赎罪之一二。此事韩家上下皆不知情,某死不足惜,惟愿殿下勿究韩家之责。”
书信看完,沈明月明白了为何顾洲与安国公都套不出实情,韩成的确在躲,与家中决裂是在保护韩家。
以身殉国,减罪一等,功高一筹,只怕韩成辞职去营州之时,就已经选好了这个归宿,也只有这个归宿能掩盖过失,保全自身气节,也为韩家栽上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这点军功足以庇佑子孙。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沈明月不想追究责任,撕碎信纸,扬在空中,好似纸钱四散飞舞。
她接过肖广林手中的战盔,高呼道:“今日大捷,众将士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众将士跟着振臂高呼,“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喊声震天动地,仰头处云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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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便楼:中国古代战争中用于观察敌情的临时性军事设施。
【2】锋刀八式:化用“破锋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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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战场清理了三天三夜, 两场大雨过后,河道里的水才恢复清澈。
肖广林咬着一块布,光着上身坐在长凳上鐾刀,辉阳为他清理后背部伤口, 伤口溃烂的地方已经刮掉, 药粉洒在上面被浸成浅红色, 大滴汗珠顺着鬓发滴落,他愣是没吭一声。
中军帐外, 海棠别过头去, 可还是忍不住两眼。
帐内,顾洲坐上首, 沈明月坐在下首右侧, 徐铭侍立在后。
按理说, 徐铭作为一军之将, 身份地位可与董弋平起平坐, 但他遵从师道, 固执地立于沈明月背后, 这也是在为沈先生树威信。
董弋坐下首左侧,他刚追剿溃败的蛮军归来,褪去甲胄,衣摆上还沾有青草碎屑。
自从得知沈明月就是王妃, 又见她在战场上毫无畏色、不逊男儿, 董弋心中生出几分敬意, 但开口仍称呼为沈长史。
“沈长史此番临危不惧, 从容应对,着实令韩某佩服。”
沈明月与他不熟,自然要谦虚一番:“将军过奖, 将军及时赶到,犹如神兵天降,想必是早有准备。”
当时前线阵地距董弋大营三十余里,但他能短时间内抵达,正说明他也在观察战局,随时准备上阵。
“长史真是料事如神,董某帐下兵马早已严阵以待。”董弋说着转向顾洲,“北蛮残军已尽数剿灭,末将会尽快将战况回报给京中。”
顾洲搁下茶盏,“这次大捷,多亏董将军相助,本王冤情未洗,还要多劳烦董将军。”
董弋起身行礼,“殿下哪里的话,驱逐外敌亦是末将之责,末将已将晋王与端王,连同朱御史参他们的折子,一并送往京中,殿下之冤,指日可洗。”
沈明月问道:“他二人是亲王,将军以何种理由扣押二人?”
“这个不难,既进军营,一切需依军规军令行事,朱御史品阶虽不高,但有督察监管之权,可直呈御览。晋王为督军,擅自离营,重伤御史,有违抗军纪,”董弋稍稍转向沈明月,“至于瑞王,私自出幽州已是抗旨不遵。”
沈明月闻言抬头,下意识起身,袖口带倒桌上茶盏,些担忧地问道:“朱文重伤?”
董弋回答:“是,被晋王当胸一剑,好在没伤脏腑,捡回性命。”
沈明月颔首,蜷紧的手掌慢慢松开。
顾洲察觉到这个小动作,正欲说什么,辉阳进来传话:“外面有八百里加急信件给殿下与董将军。”
此话一出,满堂皆是愕然,氛围骤然沉寂,众人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揣摩藏在话里的深层意思。
算时间,大捷的消息应该刚到京城,朱文他们还在路上,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应是在大捷之前发出的。
但这又是指明了是给绍王的信,说明绍王谋逆罪已销,匆忙定罪又匆忙平反,草率如同儿戏,京中一定是有大变故。
会是什么变故?沈明月猛然想起一句话,不由得心中发沉。
顾洲忙道:“进来回话。”
一名传令兵踉跄着闯入,后背斜插着三面朱红小旗,小旗是朝廷传令兵的专属标志,如同免死金牌,山贼不敢拦,土匪不能劫。
传令兵单膝跪地将信件分别呈给董弋与顾洲:“京中八百里加急,小的在营中寻不到董将军,不敢耽误,便寻到此处。”
顾洲见信,眉峰骤然拧紧,眼底温和被凝重替代,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缩。
董弋拆开自己的信,略略看过,也是神情一滞,带上若有所思的探究,双手将信奉给绍王。
沈明月凑上前,只见上书给顾洲的书信上写着:绍王通敌系奸人诬陷,现已查清真相,封顾洲为镇北将军,与董弋汇合,共同抗敌。
而给董弋的书信,只令其率军与绍王合纵抗敌,未言其他。
顾洲看向来人,“京中发生了何事?”
军士叩拜:“小的只负责传令。”
顾洲恍然,的确不该问他,可心中实在困惑如潮涌平,短短数日,命运跌宕起伏,从大将军到叛国罪人再到震北将军,这是京中各方势力云谲波诡操控的结果,而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等到捷报与朱文进京,又将推翻现在的论断,届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顾洲甚至怀疑他父皇病重,有人把控朝政,代行天子事。
不论怎样,觉得有必要回京去,但将在外,无诏不得归京,回去,就保不准有人抓住把柄,给他定罪。
以前他孤身一人也就罢了,而今有了沈明月,他不得不多加考虑。
顾洲看向沈明月,却发觉她垂着眼帘,盯着脚尖看,面色凝重,似是琢磨什么要紧的事。
董弋看着氛围不妥,请辞道:“回殿下,末将军中还有事务,先行告退。”
顾洲点头准允,随后抬手屏退一众副官侍从,转身握住沈明月的手腕,轻声问道:“怎么了?”
沈明月一时无头绪,出京前安国公的那句话在脑中盘旋,扰得她思路混沌,不敢确认自己的想法。
她眼神游移,说道,“我在琴台巷与舅舅见过面,舅舅说,京中自有他周旋,我担心……是舅舅。”
“舅舅怎样?”
“我不确定,他手里有裴济指认晋王的绝笔血书……还有一件事……”沈明月抬头看着顾洲,眼底带着些哀戚,欲言又止。
顾洲未见过她这般犹豫,前进半步,“什么事,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明月低头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在承恩寺,那个嬷嬷原是淑妃身边的赵嬷嬷,她临死前说……皇后当年逃亡途中有孕,陛下对胎儿血脉存疑,便暗中加害……淑妃只是陛下的替罪羊……”
顾洲闻言如遭雷击,怔怔立在原地,记忆翻涌,眼前浮现出与母亲逃亡画面,母子二人躲在树丛里不敢出来,夜那样黑,风那样大,若没有王氏的好心,他们也许就要死在兵变那年。
沈明月继续说道:“承平,我现在疑心为你平反之人是舅舅,可京中并没有旨意要将晋王收押带回,我猜不准舅舅想要做什么,所以,我觉得你得回京去。”
这想法与顾洲不谋而合。
但顾洲的担忧更甚,徐茂手握证据,没有对晋王发难,那他会将矛头对准谁?
答案不言而喻,前秦王顾清。
顾清已是阶下囚,全靠齐帝的偏爱吊着命,此刻再给他加些实打实的罪证,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齐帝有心救他,朝臣再也不会相让。
等晋王入京,真相大白,徐茂又是怎样的下场。
顾洲心头猛然一震,恍惚间竟觉这情形与十四年前如出一辙,他也处在了当年他父亲所处的境地,但他不是他父亲,既不会行那杀弟弑父的悖逆之事,也不会让自己的妻子陷入险境,重蹈当年的覆辙。
他从怀中掏出贴衣珍藏的玉镯,“月儿,我是得回京去,此行情况不明,你在这儿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