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明月本想说与他同去，但见他眸光如铁，不可动摇，反握住他的手，改口道：“玉镯替我保存好，见玉镯如见明月，等我回京时你再亲手给我戴上。”
难得的顺从，顾洲没有多想，将沈明月揽住，二人的手隔着玉镯紧握，似乎要将不舍全部融进玉镯的温润细腻之中。
沈明月忽觉那些被时间强行埋下的事实，该给顾洲说清楚。
她从他怀中出来，抚摸他掌心被匕首留下的疤痕，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顾淑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顾淑心悦徐铭，所以杀了莺儿，我不能原谅她。”
顾洲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克制住，轻吻她的额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月儿，我不怪你，这件事是淑儿的错，我说过会给你你公道，但也请给我一些时间。”
动容之情溢于言表，沈明月强忍着酸楚点点头，泪水已无声滑落。
事不宜迟，即刻启程，顾洲带走辉阳，留下海棠。
徐铭也想同去，但顾洲有自己的考量，首先此行无旨意，不能连累徐铭；其次，战后事宜离不开主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徐铭要保护沈明月的安全。
沈明月站在山坡上注视远方，人马早已不见踪影，扬起的黄尘也已落定。
她的目光沉下去，像是被乌云掩去了光芒，开口声音平缓，却像二月天风里未消的余寒，温和之下藏着砭骨凉意。
“徐铭！”
徐铭跨步上前，“未将在！”
“你现在手中有多少兵马？”
“人马八千，但凭先生差遣。”徐铭拱手为礼，聆听垂询，他知道殿下不带兵归京是担忧再授人以柄，儿知道先生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没有在顾洲跟前软磨硬泡，而是清点可用人马，恭候先生之令。
“八千，足够了。”沈明月背过双手，挺起胸膛，眸中燃起决绝，掷地有声地说道：“随我进京，清君侧！”
“得令！”
徐铭立即归营召集人马，次日一早启程。
轻骑再快，也赶不上邺京风云变幻，顾洲到达邺京前，晋王已掌控内廷。
半路上晋王亲卫救走，率先抵达京城，彼时齐帝刚知道真相，正欲给他定罪，他率人马攻进皇宫，将齐帝囚禁在建章殿内，在场的朝臣关押在左右偏殿，前来送吃食的魏婕妤和顾淑母女二人也被扣押。
正殿内烛火通明，顾崇病卧在榻，眉眼间满是愤恨阴郁。
刚开始，顾淑还疑惑三兄为何违背宫规，佩剑入建章殿，直到见了宫人流血，才明白三兄是在逼宫。
她拉着晋王的衣袖，哭道：“三兄快将剑收起来，跟父皇道个歉，父皇会原谅你的，父皇身子不好，别再让他生气了……淑儿给你跪下……”
说完双膝一软，跪地叩首。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除了父皇和生母，谁也不跪，她用这自认为种卑微的方式乞求晋王停止这一切。
晋王蹲身，抬手扶正顾淑发间的珠花，笑容温和地说道：“不会，三兄不会做伤害父皇的事，只是和父皇商量些事，淑儿乖，去休息。”
说完，他扶起妹妹，特命侍卫找两个嬷嬷来带公主下去，好生照料。
“不要，淑儿！”魏婕妤想冲过去保护女儿，被侍卫用剑抵着脖颈逼退。
“母亲……”顾淑泪眼婆娑地哀号一声，被嬷嬷拉走。
送走顾淑，晋王立马换了副面孔，坐到齐帝的龙椅上。
顾崇抬眼望去，见晋王竟堂而皇之地端坐在那把象征至高权位的龙椅之上，气得目眦欲裂，厉声呵斥道：“逆子！”
话音未落，胸口便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魏婕妤跪在脚踏上，用颤抖的双手收起被咳血染红的帕子。
宫人已被清理斩杀，顾崇的心腹太监刘才被砍成肉泥，晋王怕顾崇一口气上不来，留魏婕妤在此处侍疾，又调来太医院所有太医，开猛药为顾崇续命。
他现在还不能让顾崇死，他要一份诏书，一份由帝王亲自写下，册封他为太子的诏书。
“父皇不必动怒。”案上茶香氤氲，晋王气定神闲，提笔铺开圣旨，“瑞王私自出幽州，儿臣已替父皇将人处置。”
他探手拿起那方沉甸甸的玉玺，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与刻痕分明的龙纹，目光灼灼地反复端详，难掩的贪婪。
玉玺重重盖下，鲜红的玺印在明黄色的圣旨上格外醒目，这种执掌生死、操控他人命运的权利，令晋王感到快意与满足，嘴角不自觉勾出得意的笑。
“长兄通敌，董弋倒戈，让兵部增派兵力，继续讨伐；次兄贪腐成性，证据确凿，当判绞刑以正国法。这般处置，父皇觉得如何？”
“你……大逆不道的孽障……羽林卫何在？京师兵营何在？”
顾崇说着，猛地抄起手边的药碗砸向晋王，终究是久病体弱，力道不够，碗只撞在铜炉上，发出金鸣之音在殿内回荡，他自己气得又咳了几口血，无力地靠回枕头上。
“羽林卫？父皇还指望羽林卫？羽林卫皆出身世家子弟，其中不乏酒肉纨绔之流，里子糟透了，早已不堪一击，这点，在守卫行宫之战中就该来看出来了。”
晋王起身，拿着圣旨靠近床榻，“至于京师兵营嘛，他们既然造过一次反，就会有第二次。”
顾崇如梦初醒，眼里渗出恨意，“是你！一切都是你！”
“也不全是，我只是推波助澜，遂了袁君正的意。”晋王说得不紧不慢，“父皇，您杀弟弑君夺位，这笔账记在史册上，就是扎在您心中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折磨着您，您应该不想我们兄弟几个也走您的老路吧？”
诛心之论让顾崇脸色愈发难看。
“也是，长兄心慈刻板，决断不如您，不会带兵进京，一切都还有机会，只要父皇写下立我为太子的诏书，我立即销毁这两道圣旨，还可以修改史书，您百年后，依旧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两个儿子的性命，帝王身后的美誉，晋王将所有的利益摆在顾崇面前，自信他能为之心动。
不想顾崇一阵哂笑，眼神凉薄，像是在看拙劣又滑稽的跳梁小丑演戏。
“朕造反是事实，即便改了史册，下去照样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朕杀弟、弑君、夺位，是不是顺位继承，又怎样？若没朕当日的果决，何来你们三兄弟的今日！圣旨你尽管去下，顾洲、顾澄死了也没关系，顾家宗亲有的是后人，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坐，你没有资格！”
最后一句话刺中晋王痛处，他面色涨红，恼羞成怒，拔出佩剑指向顾崇。
“我没有资格！”晋王哈哈大笑，仰头长叹：“因为我身上流着高氏的血吗可父皇啊，我也是你的血脉，体内也有一半的血姓顾啊！”
“你既然明白，就早该决了当储君的念头！”顾崇声音变得锐利，“先祖有训，前朝后人不得承袭皇位，你看看你，一副阴柔的模样，哪里有半点人主之姿。”
“哈哈……”晋王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这时候想起祖训了？您生我的时候怎么不记得祖训？造反的时候怎么不记得祖训？现在嫌我模样阴柔，您早干嘛去了，我一出生您就该把我掐死。”
“冥顽不灵，是您逼我的。”晋王还是收回剑锋，压着怒气唤人进来去传旨。
半个时辰之后，侍卫回来覆命，“顾清已在狱中撞墙自尽。”
顾崇听到这个消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眼前一黑，歪头晕过去。
魏婕妤忙上前为陛下顺气，哭着求晋王传太医。
晋王抬手，太医入内，明正言顺继承皇位，已是他的执念，拿不到诏书之前，他不会让顾崇死。
晋王走出大殿，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乌云一点点遮天蔽月，就像他将近二十年的人生，看不到半点星芒。
高氏后人，是生俱来的烙印，早已为他的人生套上枷锁、定下结局。
雨下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像战鼓急催，敲得人心里发紧。
晋王捏着伞柄的指节泛白，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说不动齐帝，还有朝臣，他们联名上书，这太子之位照样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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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小读者们发现没有，文中有的地方用“圣旨”，有的地方“诏书”，着两个词意思相近，都是中国古代黄帝发布命令的文书。但诏书是圣旨体系中用于布告天下重大事项的正式文书，通常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开头，结尾多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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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晋王折磨朝臣, 逼迫他们在请立晋王为太子的奏书上签名时，顾洲已用镇北将军令牌，从济州调集兵马围困京城，同时沈明月与徐铭也带兵前来汇合。
巍峨城楼上布满守卫军,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顾洲遥望邺朱漆城门紧闭, 指尖摩挲着剑柄，心中反复权衡：是孤身入城, 力争以和平解决内乱, 还是破门而入，攻入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