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又听闻这位大皇子不成器,击球走马,放鹰逐犬,流连烟花,夜宿章台,委实放荡不羁,这不刚刚被圣上贬到营州,就来了这风月之地。
老鸨自是不敢揭穿贵人身份,立即赔笑道:“新人不懂规矩,扰了贵客雅兴,罪过罪过……快来人,将她们带回后院。”
顾洲眼皮都没抬,直接戳穿,“你这老妪可真会搬弄是非,当我没听见是吗?她给的银钱足够再买十个人,你还真是贪得无厌,还不快将身契还了。”
老鸨哪敢不从,自己找个台阶下,“误会、误会,都是误会,我只是想让二人回后院,疗伤休养后再走,身契一会儿就归还。”
沈明月恍然,她们的户籍还在柳家,于是抓这个破绽质问老鸨:“她的户籍不在这里,怎么签得了身契,你颠倒黑白、强抢民女,不怕官府查你吗?”
说完,她向男子投去了感谢的眼神,男子不理睬,揽过身后的妓子离开,又抬手在妓子唇上点了点,轻声说些什么,引得妓子娇笑不已。
提及官府,老鸨不再作声,长着脸堆着笑,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走出大门。
刚出门,莺儿便摔倒在地,沈明月只得将她背在身上,一步一挪地向城门方向走,脚每抬一下就牵扯腿上伤口,疼痛让她使不上力气,但仍咬牙坚持。
天上云厚起来,细雨如丝夹着雪花落下,不多时路面上就积了薄薄一层水,街边灯笼的光碎在水中,光芒星星点点,宛如没有尽头的银河。
路人早已回家避雨,只剩她二人艰难地前行,细雨如蛛网,似乎要将她们困在这寒夜之中。
莺儿感受到姑娘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晃,嗫喏道:“姑娘,放奴婢下来吧,奴婢自己能走。”
身后一团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沉,沈明月憋口气将人向上提提,“莺儿,再坚持一会,很快就到了。”
她说此话亦是为自己打气,漫漫长街,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清脆的马蹄声犹如棋子落地,打破银河平静,在车夫一串“让开、让开”的催促声中,沈明月坚持不住摔倒在地,车轮压着她的衣角过去。
车厢因马儿躲人晃动,车夫咒骂一声“找死”,倒是车内之人命马车停下。
沈明月刚刚想骂回去,一个侍卫回身向她们走来,请她上车,她本想拒绝,可看着瑟瑟发抖的莺儿,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车门打开,一股暖香扑面而来,车内人正斜倚在座位上,以手撑额,双目微阖、眉头紧蹙。
待沈明月看清这人面容,甚感惊讶:怎么又是他?
此时沈明月浑身潮湿、衣裙上沾满泥水,可谓狼狈至极,与莺儿一起蜷在车厢角落坐定,捋顺鬓边滴水的碎发道谢:“多谢公子相助。”
顾洲并未回答。
莺儿咳了几下,沈明月紧紧搂紧她,心中十分后悔: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的险恶,万不该让她一个人出来。
摸着莺儿烧得通红的面颊,她心中酸涩化作眼中雾气,睫毛颤动,一串泪水滴下,她又不想在人前示弱,偏过头用袖子擦掉。
一件大氅抛来,砸断沈明月的思绪,转头向主位上的人致谢,正对上顾洲颇为玩味的眼神。
沈明月觉着此人刚才在秦香楼出手相助,虽说纨绔却也仗义,想来应是怜弱之人,于是柔柔弱弱地俯身,再次道谢:“多谢公子。”
顾洲抬眼看过去,烛火明灭映得女子身影纤薄,本该灵动的双眸结满愁绪,面庞苍白得好似一块碎玉,凄凉而脆弱。
但他并不怜惜,反而轻蔑一笑,低头把玩折扇,“哦,算上这回,我已救你三回,该怎么谢呢?”
这倒让沈明月不好回答,的确,她身无长物要如何报答?思考了一番后,只得选个折中的回答:“大恩不言谢,公子对小女子恩情太大,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铭记在心,以后定日日向三清真人祝祷,祝恩人一世顺遂。”
顾洲瞟她一眼,满是不屑,“托得倒是大,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何祝祷?”
当场被戳穿,沈明月脸上一阵青白,低头咬住嘴唇不知如何作答。
换作别人,或许会说些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来报答的誓言,但这些话沈明月说不出口,只得承诺道:“敢问公子名讳,日后公子若有用得到小女子的地方,小女子定当全力相助。”
顾洲侧过脸,轻笑出声:“自身都难保,还出此狂言,真是自不量力。”
恰好此时车停了,外面的侍卫回禀道:“主上,灾民营到了。”
沈明月犹在揣测他的意图,并未听见侍卫之话。
“还不快滚!”顾洲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冰冷,满是厌恶。
第3章
沈明月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带着莺儿逃也似地下了车去,对此人的感激之情全然消失。
纵然是救了人也不该如此不羁,万恶的封建统治者!
一夜担忧,清晨时莺儿的体温终于退了下来,醒来后却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流泪,几次寻死皆被沈明月拦下。
这个时代,女子失节,大约此后便没了活路,所幸此事发生在夜里,不为人知。
沈明月讲道理摆事实:“……这些都是男权迫害女性的精神工具,男性可以三妻四妾,女性为什么要严守贞操……”
“……该受到惩罚的是人贩子和青楼的人,而不是你自己,生命宝贵,咱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断送了……”
莺儿自幼便受男尊女卑的教育,这些思想她一时不能理解,只是哭泣寻死,沈明月一怒之下,揪着她的衣领说道:“你这样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你父母将你养大,你对得起她们吗?我好不容易将你救了出来,你对得起我吗?”
一番责备和安慰,终于让莺儿放弃了寻死的念头,她心中暗暗发誓,日后有了能力定要端了秦香楼,为莺儿报仇。
眼下生活还要继续 ,维持生计需要银钱,但所剩财物并不多,沈明月正发愁如何维生之际,忽听得隔壁的女子说道:“他舅舅来信了,咱们去请先生念念。”
她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阶级划分严格,这难民营中皆是贫苦人,没有闲暇和银钱去读书,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这倒是个商机,以她的学问在这里做个博士也不为过,区区几封书信不在话下。
当机立断,她托对隔壁的女子去城里买了些笔墨纸砚,而后在门口支了个摊位,正式开张。
没想到生意出奇地好,很快她就在灾民营里出了名,甚至有营中军士和附近的村民来找她写信、读信,还会有人请她写对联、取名字。
自古士农工商,阶级分明,读书人在这个时代来说是个相当体面身份,来人皆称尊称她为“先生”。
她又在人指点下到军营办理了流民的白籍,拿着户籍单子她心生喜悦,待以后买了房子再换成平民的黄籍,如此便可后顾无忧了。
手中的银钱逐渐积起来,莺儿在她的耐心劝导之下也好了起来,生活充满了希望。
世间寒意散尽,风中已带上了夏日的燥热,时至谷雨,二人终于攒够了租赁房屋的银钱,她们决定晚间到河边洗个澡,明日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
却十分不巧,莺儿来了癸水,沈明月只得独去。
人定时分,她来到河边,将外衫脱下藏到了芦苇丛中,只穿着亵衣、亵裤慢慢走进水中,河水被晒了一日,摸起了温度正宜,再往深处走走,水正好淹到胸部。
一身的汗水被水流带走,顿觉周身舒爽起来,正想退掉衣衫,好好搓洗一番时,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了脚步声,她赶紧屈下腿,将脖子以下隐在水中。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了?”这竟然是那纨绔的声音。
一个女子的声音回答:“还没有,但密信丢失,还请主上早做筹谋,还有您夜宿秦香楼一事,传入京城后,秦王和晋王的戒备已略有放松。”
借着月光,沈明月隐约看到女子的面貌,竟像是秦香楼里那纨绔怀里的女子,她捂住自己的嘴,继续隐藏。
星子点点,夜风微凉,岸上的顾洲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几个侍卫,都处置了吧。”
女子单膝跪地请求:“主上恕罪,培养侍卫不易,求主上查出细作后再处置。”
顾洲声音阴冷:“你想抗命?”
女子叩首:“属下不敢。”
顾洲叹了口气:“密信泄露,他们难辞其咎,留个全尸吧……之前让你查到事可有进展了?”
女子:“属下已派人到娘娘所说这地探访过,但时间久远,未能查到踪迹。”
顾洲:“继续查,去吧。”
女子覆上黑色面纱后告辞离去,顾洲在水边踱了几步,之后驻足目视远方。
他不紧不慢,但却急坏了水中的沈明月,夜逐渐变凉,水温下降,她长时间保持半蹲的姿势,腿部有些麻木,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要被水冲走喂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