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毕,沈明月冲主持双手合十,点头致意,“叨扰贵寺,实属罪过,殿下想寻个清净,在寺中散散心,劳烦主持行个方便。”
主持还礼道:“不敢,不敢,殿下与王妃驾临,乃本寺之幸,贫僧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沈明月、海棠、顾洲三人如愿走在空荡荡寺庙内,路过各殿并不参拜,唯有经过观音殿时,沈明月上了三柱香。
她不是信佛之人,唯对观世音菩萨心存特殊的敬意,只因逃难之初,于破庙中借宿那一晚没有遇到豺狼虎豹、也没有遇到劫匪山贼,她始终认为是菩萨护佑,才得以平安。
而今,她请菩萨再次保佑,保佑今日行动一切顺利。
海棠上前亦跪拜在佛像前,耳语道:“发现刺客行踪,在寺庙后山。”
沈明月点头回应。
去普光寺的行程定下来之后,海棠亲眼见到采菱将消息传递出去,昨日夜里徐铭安排侍卫潜伏至寺庙周围,埋伏监视各个出入口,今日这刺客已是瓮中之鳖。
她最后叩拜,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潮冷的手掌更觉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行动!”
风穿过山林干枯的枝丫发出呜咽之声,当三人走在狭长的甬道时,风骤然停止,惨白的日光照着清冷的死寂,周围静得可怕。
沈明月眼神四处游移,不停地扫视周围,生怕错过什么线索,忽略危险所在,脚下步子越放越放缓,最终停下。
正凝神聚气之时,被海棠从身后重重一推,向前扑去,她习惯性地卧倒,用肘部支撑住头和上半身,双手护住后脑和耳朵,同时听到什么东西撞墙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见一枚钢针钉入红墙上,只留下一节尾巴,另一侧的顾洲单膝跪地,从大氅中抖落一只钢针,随后大氅被扯掉,风帽下露出徐铭紧绷的脸庞。
徐铭一身劲装,双眉紧蹙,锐利的眼神中暗藏担忧,他过来查看沈明月是否受伤,待看到墙上的钢针后才松了口气,随后起身去帮海棠。
彼时海棠正与刺客斗得艰难,刺客腾空而起,不等海棠喘息半分,一脚飞踢过来,令她斜倒在地,身体向后滑行数尺,撞在墙上才停下。
徐铭奔跑向前,抬脚向刺客胸口踢去,却被刺客双臂交叉挡住,他又猛然回旋,单腿横扫,将刺客鞭扫在地。
海棠抹掉嘴角血迹,站起身与徐铭并肩,拿出暗藏在身上的九节鞭,而徐铭从腰中抽出一把软剑。
对面的刺客则拔出双刀,他化作香客进来藏匿,身上不便携带大型武器。
刺客看着对面满眼怒火的女子,忽觉似曾相识,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开口道:“阿媛,是你吗?我是裴书臣啊!”
阿媛……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了,海棠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镇定,咬牙切齿地说道:“阿媛已经死了。”
“阿媛……”这个叫裴书臣的刺客手臂微微松动,“阿媛,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
“我去了哪里你不知道吗?你下药将我迷晕,卖到暗门之中,让我生不如死……”海棠喉咙哽咽说不下去,稳了稳呼吸后声音变得坚定,“我很不能将你剥皮抽筋,剁碎了喂狗,这些年我苟活于世,就是为了等亲手杀你这一日。”
“阿媛,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当年是我轻信吴来,让他有可乘之机,对你下了毒手……我已经杀了吴来,可将整个京都,翻个遍也没找到你,阿媛,你知道当时我有多着急吗?”刺客见对方不信,发誓赌咒,“阿媛若是不信,我裴书臣对天发誓,今日若有半点虚言,日后定教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海棠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说谎!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我找到吴来,他亲口承认给了你三十两银子。”
“阿媛,你听我解释……”裴书臣收回双刀,眼中带上了恳求:“我怎么会这样做,我爱你、护你,心里只有你,怎么会害你,你相信我……你还记得不,你曾说过要和我相守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海棠眼睫低垂,好似陷入回忆,握住鞭子的手微微颤动。
裴书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丝松动,声音极其温柔哀怨:“阿媛……”
后话还未出口,被徐铭硬生生地打断,“她是海棠,不是你说的阿媛!”
之后用余光看了一眼海棠,“海棠,还愣着做什么?吴来是我亲自拷问,不会说谎。”
海棠重新抬起视线,目光中的锋芒割开混沌迷雾,死盯着前方的目标,上前一步将手中鞭子甩出,大喊一声:“受死吧!”
徐铭与她齐齐上阵,双拳难敌四手,裴书臣很快落了下风。
这时的沈明月刚刚站稳脚跟,就听得身后掌风骤然起,弯腰将将躲过一拳,而后她肩膀一沉,抬肘直撞来人下巴,动作又快又准。
海棠听见声音侧头看去,沈明月正躲闪另一个刺客的拳头,这边的裴书臣趁她分神之际,用刀挑出她手中的九节鞭抛到了墙外。
没了武器,徐铭不敢让海棠冒进,对她打了个手势,她立刻领会,折回去帮沈明月,将这里留给他。
但形势不容乐观,两个刺客功夫强劲,很快将三人逼到了一处。
沈明月靠着二人的后背,手中的刀柄几乎嵌入掌心,她极力保持镇定,开口道:“徐铭,记得我以前讲的三三制战术吗?”
“记得!”徐铭说着,眼神却没有离开刺客。
沈明月:“好,再给海棠说一遍。”
徐铭不用思考,快速说道:“三支队伍组成三角队形战队,协同作战,分别承担进攻、掩护和支援的职能,队伍可大可小,大到一方守备,小到单个将士。”
沈明月:“说得好,咱们三人怎么安排?”
徐铭眼神不动,思索片刻后回答:“我为进攻,海棠受伤为掩护,先生功夫差为支援。”
此话一出,引起两个女人的不满,都侧目白了他一眼。
海棠:“这点小伤也算伤?”
沈明月:“你说我功夫差?”
随后这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做了八卦掌起手势。
八卦掌起于刀术,单换掌为单刀,双换掌为双刀,步法一掰一扣,最擅偏门抢攻,沈明月授予八卦掌功夫,切磋练习间,已有十二分的默契,很快将裴书臣打得头晕目眩,大骂一声:“好歹毒的掌法。”
他见同伙已别打得口吐鲜血,知是凶多吉少,再打下去只怕自己再无脱身之机,便故意让了一招,之后连连倒退,脚下发力,身子轻盈一纵,翻墙欲逃。
说时迟那时快,裴书臣后脚被一只手掌拽下,身体重重砸到地面上,随后被长剑刺穿大腿,剑锋一别,拔出后鲜血冒出,疼得他冷汗直流,不自觉地弓着身子去捂伤口。
众人停手,看向持剑之人,不是顾洲更是何人?
紧接着两路人马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沈明月见到救星激动不已,抬头对上顾洲灼热的眸光。
眼中深深地担忧下是无声的质问,她心虚错开眼神,正想着该如何解释,却瞥见刺客抬手,袖中一枚飞镖向顾洲射出。
她想也没想,大步上前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看着飞镖直插入胸口,这一瞬间,她感到时空错乱,前世情景与今生交叠。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看着一颗子弹穿入胸膛。
此命又休矣!
风乍起,掠过观音殿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寺庙内荡起清澈声响,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闻声救苦,但却没能听见莲花宝座下的声音。
沈明月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悲伤,心底有着从未有过的平静,她想,菩萨已经救过她很多次了,又或者这本就是取人性命之事,菩萨不保佑自有道理。
总之,这次自己真的是大限已至、救无可救,凉意自伤口向躯干四肢蔓延,周身麻木,渐渐失去知觉。
“沈明月!沈明月……”
顾洲低吼声被风淹没,他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摸索着去握那冰冷无力的手。
徐铭与海棠同时反应,徐铭连滚带爬地跪到沈明月身边,不住地呼唤“先生”。
而海棠飞奔到裴书臣旁边,卸掉他的下巴,一颗黑色药丸便从牙缝中掉出,而后海棠捡起地上的短刀,就要朝他的心胀刺去。
寒光凛然,映照着裴书臣眼中的绝望,他原不想接下这一单杀人的买卖,但雇主给得实在太多,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当然赏金越高风险越大,但若能成功,便不用日日提心吊胆,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了,巨大的诱惑让他决定铤而走险。
第一次刺杀失败后本应立即收手,但雇主也是狠角色,扬言要灭口,他别无选择,硬着头皮乞求再给他一次机会,不想却落入圈套。
刀锋落下,裴书臣面白如纸,放大的瞳孔被恐惧填满,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此生作恶多端、杀人无数,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