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边将军胥英自后方走来,叉腰大笑:“昭兄弟真是为我大乾将士争光,这次折了多鲁那蛮奴一半的兵力,灰溜溜得跑了。依我这几年的经验来看,少说两个月,他绝不会再来。那群文人说的对,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是自愧不如啊。”
赵昭扶稳马,向他行礼:“将军高看属下了,误打误撞而已。”
胥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年轻人谦虚。”
她身材魁梧,胥英一个七尺男儿站在她身边都比她消瘦些,眉宇英气,举止又不拘小节,整个军营没人怀疑她是女子。
胥英看向她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这年轻人,入伍后从小卒做起,杀敌勇猛精进,眉宇间带着一股凶莽,简直是悍不畏死。加上她的体型、身手,每次和塔赤交手她都是前几名的杀敌数。
理所当然的,她崭露头角。加之此人性情沉稳,却并不木讷,同周围人都相处得不错。在一次激烈的交战中,她所在的队伍中百户被杀,几百个士兵如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方向时,她主动站了出来,先安抚了军心、做出合理分析,在被几个有心之人质疑挑衅时惩戒了一番……
赵昭成为了无冕百户。
她带着几百人劫了塔赤人的粮草,又迂回埋伏了左将军金枝那的队伍,几乎杀了个三进三出,与大军汇合时竟仅有二十几人的损失。
毫无疑问的,这一战将她的智谋与勇气展露得淋漓尽致,亦为她赢得了威望。
赵昭成为了百户。
那之后发生的一切更加顺理成章,她屡有奇功,被任命为百户。
赵百户。
而此时,她已成为胥英最为器重的后辈,被委以重任,身后的乾国军旗随风扬起,宛如为猛虎插上的羽翼。
有些人是天生的将军,血里带着冲锋的号角声。
夜空中繁星点点,赵昭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回忆起离京前陛下的话。
“赵昭,现如今蛮夷猖狂,朝中文武无一人可信。自古军权政权相互掣肘,你可愿前往边关,为朕守住边疆,钳制朝堂?”
如墨般浓厚的衣衫铺在太极殿的地砖上,赵昭伏首:“微臣愿为陛下驱使,但求一解君忧。”
陛下上前扶起她,将满腔信任托付与她,一如当日将银翎卫交给她。
“边关不比皇宫,战场残酷,此行艰险,你心中可有成算?”
赵昭当然知道,没有人会将战场视为儿戏。
这一去,或许是功成名就,或许是血染疆场。
陛下语气缓缓:“从朕第一眼见你训练银翎卫,便知你是天生的将才。在皇宫之中,你只能是银翎卫指挥使,从此匿于人前。在疆场之上,你才有可能发挥你的天资,英勇杀敌,直至封官晋爵,名垂千古。”
“微臣出身乡野,是陛下救臣于艰辛。”
“微臣一字不识,是陛下令林指挥使教导。”
“入宫之前,微臣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餐肉食。入宫之后,方知心中所求。”赵昭眼神不掺杂质,唯余赤胆,“陛下于微臣如有再造之恩,陛下所想,即是微臣所想,死生伤残不惧,封官留名不慕。”
星辰映在赵昭眼底,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陛下需要兵马冲在她身前,站在她身后,她赵昭就要为她冲锋陷阵。
“大哥。”
听见声响,赵昭转头看去,是自己手下的几个兵,也是从始至终都跟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弟兄。
“大哥,你在看什么?”
他们坐在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满天繁星,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这有什么好看的?今晚甚至连月亮都没有。”
赵昭没看他们:“看星星。”
有人打趣:“大哥,你该不是在想心上人吧?”
赵昭抬脚就要踹,被他灵活得躲过。
“去你的心上人。”
“不是想心上人有什么可看的?”那人猴子一样坐在旁边,仰天望天,“大哥,你出来这么远,家里人不惦记吗?”
赵昭不解风情:“我家里没人了。”
“……”几人惊讶得看他,“一个人都没有来?”
赵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而后摇头。
以前的父母现在在她心里不算家人,羽翎卫是下属,林无双和蒋氏姐妹是朋友。
陛下……是上峰,是一生效忠的人。
她已经不需要家人了。
第36章 今天你救我,明天我救你……
草地上噤声片刻,几人玩笑着说出自己家的辛酸,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赵昭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模样。
几人这才敢开口问:“老大,你是不是天上哪位神仙托生下凡的,生来就是有使命的,一般凡人当不起这么重的位置。”
“也许吧。”赵昭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天上有我这么大块头的神仙吗?”
“肯定啊!”猴子信誓旦旦得说,“天上肯定也得有将军。”
那天上还不错。
赵昭眯了眯眼,身体放松。
人间更好。
明天的人间更好。
能容得下她这么大块头的女将军。
“大哥,你这块头不是挺好的吗?上战场多有优势?”
“就是,那多鲁看见你都跟看见狼王了一样,感觉吓得不轻。”
“对,我也记得,多鲁眼睛瞪得这么大。”
插科打诨几句,猴子感叹:“多亏了老大,不然我根本没机会活到今天。”
他指的是之前被敌军擒住,是赵昭带着人过来救他。
旁边的人拿出一壶酒递给赵昭,她仰头喝了两口:“别想这么多,今天我救你,明天你救我,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战场之上,刹那间生死相隔,这种超越一切的考验最容易推心置腹。赵昭干脆、冷静,几乎是不加权衡得冲上去救人,甚至给人一种不考虑自身安危的感觉。
错觉。
赵昭晃着二郎腿,没纠正他们的话。
她并非没有思考和权衡,而是对自己有信心。她自信能够对上敌军而不伤性命,自信对方不是她的对手。
仅此而已。
等聊了一会儿,赵昭将手里的酒壶扔回去,站起身:“到时候了,值夜去。”
值夜需要负责核对军中人数,防范危险,留意风吹草动。
赵昭吩咐自己手下的人:“三人一组,核对五个帐篷,检查自己周围三丈,发现情况及时上报。三组互查,检举有赏,被检举者查证属实后加罚一个时辰的训练。”
下属齐声道:“是!”
声如洪钟。
赵昭挥手:“去吧。”
等众人散开,赵昭才在军营中信步闲庭,走到哪检查哪,全靠心情。
兵卒掀开营帐:“点名。”
里面的兵卒慌慌张张得盖上被子:“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营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新人吧?这么讲究呢。”
一旁赤裸着上身的老人点头:“年纪小,不懂事。”
“没事儿,讲究正常。”赵昭手下的兵卒笑了笑,“我们老大也讲究,他来点名肯定会说一声再进来。”
那新人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正局促得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人呢,听见这话立刻接道:“你老大是…?”
“啧。”赵昭手下的兵卒嫌弃,“我老大你都不知道,百户赵昭,今天将那多鲁踹得连滚带爬的战神!”
“!!”那新人惊讶得睁大眼,“战神?!你是战神手下的人?”
这反应对了,满意。
赵昭手下的兵卒抬了抬下巴:“知道了吧?”
老人羡慕,新人也羡慕。
赵昭,那是出了名的严苛,也是出了名的宽厚,跟着他打仗,军功多分得都不是一星半点。
“吉祥,对同袍态度好一些。”
一道警告从外面传来,吉祥站得都直了许多:“是,老大!”
帘子被掀开,赵昭英气的脸出现,他的眼神冷硬,很难想象可以同宽厚这个词结合在一起。
他用眼神扫了遍,才看向吉祥:“怎么就你自己?”
吉祥的头皮都绷紧了:“他们…他们去茅房了。”
赵昭不语,平静得看着他。
都没几个呼吸,吉祥就撑不住了:“老大,我错了,我不该撇下他们自己来。”
赵昭抬抬下巴:“去自领五鞭。”
吉祥忙不迭点头,刚要出去,听见赵昭的后半句话追了上来。
“私自行动是大忌,我念你此次是初犯,不予追究,通知下去,若有下次,无论是谁,往后的值夜都不必再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