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无双离京前将这桩事交给他们的时候,心里并未觉得他们会招收女孩。在刚刚走上台阶的时候,她心里已经在想如何不着痕迹得将人推掉,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这样的自觉。
林无双的步伐畅快了些。
“我知道了,今日我要进宫,明日一早便去见见她们。”
雪地之中,纤细的女孩身影腾挪,手中的重刀在她手里虎虎生风,林无双将右手背在身后,几经侧身躲开她的刀光。
女孩紧紧握着刀柄,眼神凌厉。频频败势下,脚步却丝毫没有慌乱,反而更加谨慎。
林无双弯腰仰头,横刀自眼前经过,她立刻翻身一跃,眨眼间便站到了女孩身后,捏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可以了,小心脱力。”
女孩大口大口喘着气,领口后背都已被汗水浸得湿透。
“那我…通过了吗?”
林无双松开手,垂眸看她:“当然,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仰起脸,最令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锐意,锋利,野心勃勃。
“吴夏槐。”她听见她说,“我叫吴夏槐。”
彼时吴夏槐无法准确形容林无双的眼神,直到很多年后,她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金翎卫指挥使之位的时候才明白,那是欣赏、是认同、是仅凭一面便交付重任的传承。
她在成长的路上跌跌撞撞,走过许多弯路,林无双教过她许多。
回首过去,她仍然对初见那日最为印象深刻。
那日大雪纷飞,林无双拂掉她头上的残雪,对她说:“你今日能进入金翎卫,是因为你站在我面前展现了你的百折不挠。而你之所以有机会站在我面前,是因为我是金翎卫指挥使。”
“不要放弃权势,无论艰难险阻还是唾手可得,无论你欢喜或厌恶,永远——”
“——不要放弃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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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在太极殿内响起。
宋移星垂眸,黑白棋子对峙几乎已铺满棋盘,只余鲜少的位置可下。
以宁自屏风后绕进来禀报:“陛下,崔扶倾求见陛下,说是亲手煲了安神汤,想要呈给陛下。”
黑棋在指间捻转,宋移星将手腕搭在棋罐口,若有所思。
此人十分奇怪,堂堂世家嫡子,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生生被断了青云路。可进宫之后丝毫没有怨怼,反而十分高兴一样,还屡屡主动接近她。
“将棋收了。”宋移星松开棋子,“让他进来。”
等到崔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只有坐在书案后的圣上。
他轻声上前:“陛下,臣侍煲了安神汤,喝了晚上睡得会好一些。”
宋移星一错不错得看着他盛汤,在安神汤递到自己面前时,她缓缓开口。
“让你入宫,从此断绝仕途,你不应该日日怨愤吗?怎么还如此有心思,隔三差五就给朕送糕点送汤羹?”
崔颢抬眸看她,眼底分明赤诚一片。
“不瞒陛下说,臣侍乃家中嫡子,自小便被族中长辈严格要求,不容有半分松懈。崔家的儿郎要进国子监,读书也要一等一的好…国子监英才如过江之鲫,臣侍并无远胜同窗的天份,只能通过勤勉来补足。”
提起那段日子,他脸色暗淡失落。
“家族、身份、名利…这些压得臣侍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除了读书仍是读书,臣侍早已厌倦。从前一想到往后还要科举进入朝堂,每日依旧战战兢兢得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臣侍便觉得生不如死。能在宫中侍奉陛下,臣侍只余甘愿欢喜,并无丝毫怨怼之心。”
从他的剖白中,宋移星未曾发现任何端倪,她彻底放下了心中的疑虑,接过递上来的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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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更
第48章 次日。……
次日。
崔颢封了六品常侍的消息传遍宫中,与此同时,参加本次殿试的考生们稳步进入朝中。
诸葛宁作为会元站在最前面,身着黑花缎袍,清秀儒雅。同昔日宋移星初见那日的聪慧少女相比大为不同,聪慧依旧,然已气度不凡。
这是宋移星成为帝王后的第一次科举,她将她的第一位会元钦点为状元。
第一位,女状元。
纵列之后,还有卢初雪和万方方,被点为了榜眼和探花。
本次进入殿试者共二百三十人,其中一半是女子。
仍然有一百一十名男子。
黄昏落幕。
宋移星看着下首行礼谢恩的考生,神色晦暗。
在她对朝堂的掌控日益增长的情形下,依旧有一百余名能够进入殿试,足可见前人遗留的影响之深之远,非一朝一夕可扭转。
她在位时或许能将男子彻底赶出朝堂,却无法能将女子为先的观念完全取代旧思想,这需要后人的践行,需要天下女子的共同努力。
毫无疑问的,本次中举的女子们开始进入官场,虽站在末位,却不容人忽视。
这原本应该激起整个朝堂的坚决反对的举措,却近乎平稳得实现了。
朝臣们悄悄从板笏后看向高台,两侧台阶尽头,一左一右站着两位指挥使。
玄衣金领的指挥使长身玉立,银红色领的指挥使轻扶腰间佩刀,目光浅淡得看向前方,仿佛两只打盹的猛虎,只待巨龙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冲出来撕咬猎物。
再看大殿前后,羽翎卫精神抖擞得执勤,常年不弱的训练和对决让他们具备一股宝刀出鞘的锋锐。不同于先帝在时权当摆设的酒囊饭袋,短短两年有余,整个皇宫上下已然脱胎换骨。
他们空前强盛,忠于君主,是帝王手中最称心的盾。
皇权的渗透不仅体现在皇宫之中,还有朝堂。
朝堂之上第一人卢文瑞,他的儿子站在第二排,孙儿统辖后宫,唯一的孙女以榜眼之姿进入了朝堂。卢氏,乃当今皇权的忠实拥护者,别无二心。
崔永元,大乾第一世家家主,外室女夭折,嫡子入宫,唯余一位不成大器的幼子。看此情形,不说百年之后,几十年内,怕是再无起势之望。
郑阳伯,先帝宠臣,历经三代帝王而不倒,也送庶女去鸿蒙学馆了,这次虽然止步乡试,却也因主动提及选秀之事得到了陛下青眼。
昔日多风光的几股势力,跺下脚都能让朝堂抖三抖的人物,现在被陛下左一巴掌右一甜枣得打压得完全不敢对抗皇权。
他们重视家族兴衰甚于重视自身,垂垂老矣,还能在朝堂上待多久?陛下青睐于他们的后人,肯给重用的机会才是最关键的。
至于后人是男是女?这不重要。
诸葛宁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她跟随着带她的官员走进翰林院官署,手指指向最角落的位置。
“那就是你的位置。”
诸葛宁环视周围,这一间官署里有七人,案上堆放着几摞卷宗,厚重得仿佛能够砸死人,摇摇欲坠。人人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上,似乎对来新人这件事毫无察觉。
带路的官员说完话,便神色匆匆得离去。
诸葛宁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将刚领来的笔墨纸砚摆在案上,才分出心思细细打量坐在自己隔壁的同僚。
只见他眼下乌青,胡茬已经长出来,憔悴得仿佛一夜未睡。
诸葛宁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卷宗,似乎是大乾国史,只是不同于她们读书时学的比较宏大的纪事,他手里的部分显然更细碎更隐晦。如何衡量这部分是否要编进国史中,就是他在做的事情。
翰林院编撰都是从庶吉士转上来的,进士及第后本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骤然被扔进翰林院,仿佛一切回到了起点。
他们在浩瀚卷宗中奔波劳碌,在卷帙浩繁内不分昼夜。这里没有什么年少轻狂,没有什么一步登天。官场不是能让人一路亨通的路,它枯燥、繁琐、复杂,数不清的麻烦,暗藏的危机,还有皇权的喜恶,都能轻易地影响他们的一生。
诸葛宁枯坐了半日,次日便主动找到上峰询问是否有她能做的事情。
很快,她抱着一堆几乎没过头顶的卷宗回到了位置。
老旧的卷宗被翻开,诸葛宁很快辨认出这是太宗时期的详尽史料,根据上一版本的史料进行新一轮的增减修正,这就是她的任务。
太宗时期记载的史料十分严谨清晰,太宗皇帝的风采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太宗皇帝登基后,基本沿用了太祖皇帝的制度,但她同太祖皇帝面临的处境不同。满朝文武有一半都是随着太祖皇帝一路征战打天下的功臣,昔日在太祖皇帝手下低眉顺眼,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完全敬重她的子嗣。
或者说,他们将她当成了小辈,关爱、照顾,却也认为太宗皇帝理所应当得尊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