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左相李怀瑾位高权重,几乎力压一众朝臣成为了朝堂之上第一人。右相崔越扶持太宗皇帝,与其身后的官员被称为保皇派。
历经五年,太宗以不敬皇室、谋逆等数罪并罚将李怀瑾抄家问斩。同年,废除左右丞相之位,六部直接向皇帝禀报。
经过此事后,太宗皇帝大肆提拔女子,罚没男子。女子为先的风气由暗转明,史料记载标注,这是由于李怀瑾身为男子,却自大狂妄,滋生了不臣之心,朝中拥护他的也几乎全是男子。而崔越为女子之身,对太宗皇帝敬重有加。
通过历代史书的修改,到了今日,这段历史几乎已经隐没。本应是太宗皇帝的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在这里却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乾太宗废除丞相制。
在其身后的惊心动魄,忠奸之争,均被悄然隐去。
诸葛宁不假思索得将这部分加了进去,斟酌字句写了足足一页之多,足以让任何不了解乾史的人都能轻易看出朝堂之上潜藏的皇臣争斗与多层原因。
同僚捧着卷宗正要出去,路过她的位置时无意间瞟了一眼,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你怎么写了这么多?”同僚大惊。
嗯?
诸葛宁握着毛笔抬头。
“还有字数限制吗?”
“初版没有。”同僚的目光盯在她手下的记载上,“上一版本只有一句,你却增加了这么多,上峰不会通过的,而且交上去一定会被骂。”
诸葛宁挪开毛笔:“这是为何?”
此时同僚才将目光移到她这个人身上,眼神逐渐变得茫然。
诶?没见过?
诸葛宁会意,主动介绍自己:“在下是新到的修撰,姓诸葛,单名一个宁字。”
她穿着官服,身形瘦小,并未做男子装扮,一眼便可看出女子身份。
同僚的脑袋转了几个弯,才恍然大悟:“诸葛宁?你就是鸿蒙学馆的魁首吧?”
诸葛宁浅笑,尚未说话,就见同僚又想到了什么:“刚到翰林院就做了修撰,想必你就是今年的状元了。”
诸葛宁谦逊道:“在下不才……”
话未说完,同僚便摇摇头,笃定道:“状元又如何?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状元了。若是将这个交上去,必定会被打回来。历来翰林院编撰史料都只能小改,同上一版改动不可太大,否则就是在否定前任编撰。”
诸葛宁看着同僚抱着卷宗游魂一样离开,看着墨迹未干的记载沉默了许久。
每逢月底,翰林学士会将所有最新编撰的史料收上来查阅,合格的可以往下继续编撰,不合格的则被打回重写。
翰林学士坐在书案后翻阅着撰卷,连续三份都是合格,同僚拿着自己修撰的部分回到位置上,侧头看向诸葛宁。
“之前和你说的你改了吗?改了就没问题,别太担心。”
诸葛宁看了他一眼,摇头。
同僚微愣。
不是…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说话,前方便传来翰林学士肃然的声音。
“诸葛宁。”
被传唤的诸葛宁缓缓站起身走上前,只留下一个执着的背影。
翰林学士拿着手中的撰卷,眉头紧锁:“你为何大修了这段史料?!版本临近颠覆过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官署中的修撰们齐齐抬起头看去,想看看究竟是谁引得学士动怒。
学士大人不常发火,但每次被他记住的人都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他眼里消失,并不好过。
只见诸葛宁站在旁边,脸上并无畏惧神色。
“卑职不知。”
“嘶——”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向诸葛宁投向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她犯了大忌!
不知过错应该先认错,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得说不知?
这新人必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翰林学士冷笑:“你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问同僚?为什么不来问本官?随意按照自己意愿增减,修撰是这样做的吗?”
随着话音落下,由诸葛宁手写的撰卷纷飞,丝毫不被认同得飘落在地。
看着自己脚边的心血,诸葛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方。
“学士大人。”她一字一顿得说,“下官所写字字为真,依托史料记载,随意二字,下官愧不敢当。下官只知修撰当据实记载编写,不知这改动不可过大的条律写在了哪一版修撰要求中?下官之前没见到过,想来有所疏漏,回去立刻补上。”
怎么可能写上去?
这是翰林院心照不宣传下来的规定,一代代都默认遵守罢了。
众人一时都分不清她是故意挑衅还是当真愚钝,这话不是火上浇油吗?
疯子吧?
第49章 翰林学……
翰林学士闻言,上下打量她。
“本官明白了,你是因为自己是金科状元,就觉得可以横行无忌了?这里是翰林院,掉下十块砖砸死的一半都是状元,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恃才傲物?”
诸葛宁神色淡定:“下官并未横行无忌,恃才傲物,下官是真心讨教,不明此事为何不可。”
“你真心讨教?”翰林学士冷笑,“好,那本官就亲自教教你。你如此大幅修改史书,等同于完全推翻上一版的史书。此举不仅否定了前任修撰,还损害了我乾国史书的威信。”
诸葛宁反驳:“写得不准确难道不应该改动?任由它继续错下去?”
翰林学士反唇相讥:“那好,你来告诉我,上一版史书对于此处的撰写有何处错误?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诸葛宁话锋一转,“但避重就轻,也是一种错误。”
“何事是重?何事是轻?”他问,“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诸葛宁丝毫不肯退让:“太宗皇帝用了整整五年去发现李怀瑾的不臣之心,找寻证据,与他周旋,最终才将其抄家问斩,肃清朝堂。纵使是九五至尊,又有多少个五年?自李怀瑾退出朝堂后,太宗皇帝的种种政令均能看出她对解决此事的满意……如果此事都能在史料上简略为一句话,那我质疑前人修撰的才学底蕴也并不不可。”
翰林学士的眼神一顿,显然没想到她会站在太宗皇帝这边去考虑这件事,而非站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
诸葛宁乘胜追击:“乾国史书的威信若是有损害,也是在前任修撰落笔修订的那一刻损害的,而不是我这等修正过错之人。”
修撰们手中的笔都停了下来,呆呆得看着诸葛宁,连墨水滴在了纸张上都没有发现。
官署里沉默蔓延许久,翰林学士与新任的小小编撰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学士先败下阵来。
“身在翰林院,你理应维护修撰之名声,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他的语气不再似先前强硬,而是带上来一些教诲的意思。
诸葛宁的语气也稍软些许:“敢问大人,我等为何要重新修撰史书?”
“当然是陛下有令。”翰林学士莫名其妙得看着她。
不然谁闲得没事去改史书?这都早出晚归多少时日了?
诸葛宁循循善诱:“那大人觉得,陛下为何要让我等修撰史书?”
翰林学士不假思索得说:“历代帝王登基后都会让翰林院修正史书,老传统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翰林学士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片空白。
诸葛宁见他表情便知他已意会,行礼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撰卷,径直回了位置。
坐在他旁边的同僚惊诧得问:“你和上峰打什么哑谜呢?”
气氛怎么突然平和下来了?
诸葛宁铺开撰卷:“大人事务繁忙,一时想偏了,现下应当是想通了。”
同僚疑惑得看了看上峰,只见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外面天寒地冻的,官署里虽然烧着炭,但怎么说也没到热出汗的程度吧?
正想着,翰林学士再度开口:“所有人的撰卷都交上来,本官要重新看,诸葛宁的除外。”
同僚们:“……啊?”
同僚们呆若木鸡。
自那之后,上峰对他们修撰史料的要求明显变了。男帝还好,对于女帝,他们的编撰方法再不能如之前一般避重就轻。
能体现出功绩的,涉及到奸佞臣子,尤其是男子的,都要详尽写明。
如此这般,众人又修了几个月。
三月后,翰林学士满面春风得从宫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到修撰处。
“陛下今日看了翰林院修正的新史书,龙颜大悦,尤其是太宗卷。”他点到诸葛宁的语气欣喜,仿佛二人争执的场面从未发生,“诸葛宁,自今日起,你同巩礼、须建同、项学义为一组,负责太祖太宗的史料修撰,诸葛宁为主导,其它三人听从调派。陛下希望能尽快看到完整的史料,你们四人要齐心协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