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即将开战的事情远隔千山万水,比起这个,京都的百姓更在意自己眼前的生活。
钟新儿站在自家的胭脂铺里对账,里间屋子里的交谈声时不时传入耳中。
“我家小儿子长得最俊秀了……”
“年纪还小了三岁……”
“……都十五了,很懂事的……”
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垂着手臂,双脚抵在一处,听着里面的话语耳根有些发红。
他壮起胆子装作不经意得抬头,想要悄悄看一眼对面的人。
只见算盘在指尖跳上跳下,一袭绿色衣裳的姑娘垂着眼皮,只简单梳了个发髻,下颌清晰,嘴唇很薄,娘从前说过,嘴唇薄的男子都薄情,不知道女子会不会也是如此?
她的心神都专注在眼前的账本上面,时不时张口喃喃念叨几句,看起来精明能干,生得也十分漂亮。
一开始爹说想要让他入赘时他是千不愿万不愿的,就差滚在地上以死相拒了。他头上两个哥哥都娶妻,凭什么他要去入赘?被那群认识的人知道他脸都丢没了。
可后来他发现有这种想法的不仅是他爹娘。准确来说,他爹娘都算动作慢的了。
自小和他一起玩的朋友突然订了亲,年后就要入赘到绸缎庄梁家去了,听说前几年那梁家老爷请媒人说了几次婚事,都因为梁家小姐那过于丰腴的体型告吹了。梁家老爷爱女如命,因此下定决心不将女儿嫁出去了。
结果没过两年,圣上登基。又没过多久,京都许多大官之子都入赘到皇宫去了。这等事情一出,梁家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想要入赘梁家的人多到竟然还要排队。
还有他家隔壁的邻居,和他同岁,下个月就要赘出去了。许展年当时惊讶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他踩在梯子上问他:“你怎么入赘了?那多丢人啊?”
邻居正穿着新做的衣裳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闻言不屑得扫了他一眼:“丢人?哪里丢人了?女子能从家里嫁出去,男子自然也可以从家里赘出去。”
“而且你知道我赘给谁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邻居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下巴都抬起来了,“苏绣,你都没见过吧?我赘给的是云锦绣坊李员外的女儿,就我们家那个小破打铁铺,能够上人家我高兴都来不及,我昨晚上做梦给自己乐醒了。”
“还丢人?过得不好最丢人。”
许展年被这番言辞震得茅塞顿开,后来爹娘提起胭脂铺钟家的女儿在招婿要带他去相看的时候,许展年没有再拒绝。
周遭许多人都如此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得随波逐流了。
钟新儿蹙眉诘问伙计:“唇脂的收入怎么比其它三家铺子少了一半?你们确定没搞错?”
伙计被问得一脸茫然,连忙接过账簿看了看。
“是对的,小掌柜,唇脂这个月卖的确实不太好,进的货库存剩下许多。”
钟新儿毫不含糊:“去把库存拿出来我看看,算了,我自己去库房看吧。”
说完,她就要往库房的方向去,对面坐着自己的议亲对象她也丝毫不感兴趣。
刚走出几步。
“新儿——”
钟母站在门口叫她,对着她招手。
“…”钟新儿停住脚步,不情不愿得随她进去了。
许展年看着她进去,指甲下意识刮着杯口,生怕她说出拒绝的话。
没过一会儿,钟新儿就从屋里出来直奔库房,脚步匆匆。
许展年听见长辈们的笑声从里间传出来,尤其是他爹娘的,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
成了!
她娘从屋里走出来,仍旧笑着和身旁的人说话:“夫人,那两个孩子合生辰八字的事,我等你们消息。”
“放心吧。”钟夫人莞尔一笑,“等定了亲,我就让新儿多去看看展年,两个孩子多见见面,婚后感情也会更好些。”
“哎呦夫人,您这就言重了,新儿多水灵多出挑啊,谁见了不喜欢?至于展年么,也是好在生的好看。”
等两家人寒暄一番散开,回去的路上,许展年才问他娘钟姑娘进去如何表态的。
提起这个许母就赞不绝口:“年儿你没看见,这钟家姑娘真是利落,进去钟夫人问她对你印象如何?她直接点头,让我们继续谈怎么准备后面定亲的事情,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
“钟夫人又问她在外面同你聊得怎么样,她说不错。那为娘就问她,你觉得我们家年儿如何呀?她说,伯母说得对,清朗俊秀,刚好与她相配。”
这么多年,许母也见过许多姑娘了,像钟新儿这么利落坦荡的倒是少见。话不多,却也有礼有节,那双眼睛透亮透亮的,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第52章 钟新儿……
钟新儿与许展年八字相合,很快便正式定了亲,她们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八月。
虽然钟母说让她们多接触接触,许展年也十分期待,但实际上,钟新儿根本就没空理会他。她整日泡在铺子里,要盘账、招人、研究新配方、寻找货源……
钟新儿并不希望定亲招赘这种事情占用掉自己做生意的时间,她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许展年生得好看,性情也不讨厌,却并不是打算为了陪他放弃什么。
两人就这样不冷不热得偶尔见一面,与此同时,在郑阳伯亲自上场监督的情况下,兵部准备的粮草辎重已经成功抵达边关。
宋移星将此事交给郑阳伯后就没再过问过。一来,她笃定郑阳伯身为兵部尚书,是主战派。原因无他,开战对他是好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拦那些暗中干扰捣乱的人,让此次成功发兵。
二来,她有银翎卫在手,郑阳伯伸手拿了多少都在她掌控之中。更何况他也不敢多拿。
这也可以算是使了一招驱虎吞狼,更准确得说,她用特定的身份和利益驱使郑阳伯冲在前面。
如此,她在后方便可高枕无忧。
宋移星放下赵昭传来的书信,执子而落。
她同意此次出兵的唯一理由,是赵昭向她保证,有望一举攻占塔赤。
从今往后,乾国免受塔赤威胁,永保边关安定。
武治之上,宋移星将与武宗齐名,载于史册之中。她将成为后世评说帝王安邦功绩时绕不开的一道身影,无人能模糊她的功绩。
赵昭坐在马背上,入目是浩荡的将士,她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黑压压的人马正在靠近。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作为围堵的一方,赵昭很清楚来者何人。
毕竟,她追寻塔赤踪迹已足足三日。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待塔赤兵马走来,仗着人多,他们并未将赵昭这区区几千人看在眼里。一阵哨声响起,自塔赤兵马两侧忽然蹿出两队人数不少的兵马,头上身上都戴着草,显然是埋伏了许久。
塔赤的队伍中出现了一阵骚乱。
“有埋伏!”
“这是乾军的埋伏!”
马蹄声错乱,意识到自己陷入险境中,塔赤出自本能地担心。
还是队伍中的将领夭赛起手就削了两下旁边的人,朝自己的部下嘶吼:“镇定,都给我镇定点!谁再乱动乱喊我就杀了他!”
场面这才勉强平稳下来。
夭赛怒骂:“肯定是那个赵昭,塔赤都传遍了,乾军里只有赵昭最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这队敌军反应够快的,这么快就平稳下来了。”吉祥远远看着,心里猜测,“老大,他们不会是在骂你吧?”
这也是反应过来的传统了。
赵昭随意握着缰绳:“骂我做什么?我若是一开始就带这么多人站在这,塔赤还敢过来吗?又不是没跑过。”
塔赤的人不少,她也不可能带一点人过来送菜,既然要打自己肯定不能吃亏。光骂她耍阴招,自己才应该反思一下吧。
说完话,赵昭拿起弓箭,将弦拉满,视线落在坐在最中心的人身上。
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手中的箭倏然飞出。
夭赛拿起盾牌挡住了,然而赵昭原本也没有打算能顺利射中他,她并不轻敌。这根箭仿佛一个信号,三侧兵马同时沸腾起来,冲了上去。
没有寒暄、没有斡旋,战场上只有最原始最野性的杀戮。
冲啊!!
赵昭擅长排兵布阵,她带的队伍都讲究队形,即使在混乱的场面中也能保持稳而不乱。
周围敌我双方碰面,短兵相接,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身手,他们只是凭着体力和武器互相攻伐。
杀一个算一个。
眼看着局势瞬间混乱起来,情绪仿佛推向了最高潮。赵昭也骑着马冲在其中,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对面的领将夭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