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话间,孟黑虎嘴里呛进泥水,忙扭头重“呸”一声。
随后,他亲自握起柄斧头冲入雨中,砍砸与断桅相连的绳索,免得它拖沉整条船。
老李头带着几个徒弟赶到底舱,抓来木板和麻絮,在齐膝深的冷水中摸索着填补漏洞。
更多的船工则在陈四指挥下,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用肩膀顶、用木杠撬,把死沉的压舱石一寸寸推向右侧。
船身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艰难地向内回正。
“快!把木材往外抬,垫高!别让水泡了!”
混乱中,陈四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发丝散乱地黏在脸上。
他挤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朝杨瓒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官爷!” 陈四一把抓住杨瓒胳膊,“求求您,行个方便!甲下一层能不能先让出来?”
顾不得他们都挎着刀,陈四再次贴上来,几乎跪下哀求:
“水已经灌进甲下二层了,求您行行好,让我们把木头先搬上去,不然这批木料浸水泡坏,可就全砸手里了!”
“劳烦各位官爷,过后我们老大必有重谢!”
此事非同小可,杨瓒自己哪里做得了主?
他看着陈四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正想说“我先上楼请示郎君”,一道沉稳冷静的声音已自身后响起:
“准了。”
杨瓒一惊,回首看去,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从三楼下来。
他身披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不断滴落,双眸却仍烁亮如星,往那儿一站便跟定海神针似的。
扫过乱作一团的底舱,沈渊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将钦犯押解出来,暂且关去二楼舱室,门口留足人手看管。”
“其余人等,即刻前去协助船主,安顿船上住客。”
船底漏水,此地人来人往,关押钦犯本就不妥。卖孟黑虎一个顺水人情,于人于己,皆有好处。
陈四闻言大喜过望,忙对着沈渊连连作揖,语无伦次地道: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恩德!”
说罢,他转身便朝人群中吼了一嗓子:
“官爷们允了!快,快把木料往上搬!”
上锁的木门轰然敞开,侍卫们把麻核塞进安磐陀嘴里,押他从舱中出来。
安磐陀拖着沉重的脚镣,在颠簸中艰难前行。
经过沈渊身侧时,他猛地扭头,眼中凶光毕露,像头要扑上来撕咬的野狼。
“郎君当心!”
杨瓒跨步挡在太子身前,唰地一声拔刀出鞘。
东宫亲卫也不是吃素的,见状瞬间就钳住安磐陀臂膀,将他重重押跪在地。
沈渊轻拍杨瓒肩头,示意他无妨。
见犯人不老实地挣动,侍卫怒瞪双眼,竖起手中刀鞘,狠狠敲在他胫骨上,这才拖拽着他继续往外走。
杨瓒抹了把脸,回身拱手说:
“郎君,外头情势混乱,属下先护送您回房。”
沈渊顺着台阶往上走,正欲说“不必”,目光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楼梯拐角下,正缩着两名女子,在阴影里勉强躲避风雨。
“祝娘子?”
杨瓒看清那边是谁,赶忙几步抢上前去。
心中虽感意外,杨瓒却也尽量放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您和南姑娘怎么在这?楼上舱室可还安好?”
祝姯将南溪护在怀里,抬起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她神色尚算镇定,只是双唇冻得有些发白,声音在狂风中颤抖飘忽:
“我们下来取些皂角,未曾想风雨来得如此急骤,一个浪头打来,便将回廊淹了,只好暂且在此处躲避。”
听祝姯这么一说,杨瓒才注意到,她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的。单薄春衫被雨水浸透后,紧紧贴附在她身上。
杨瓒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看分毫,只在心中急速思量着该如何处置。此地鱼龙混杂,又逢大难,让两位弱女子留在这里,万万不妥。
“我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渊已然走近。他动作极快,三两下便将自己身上的蓑衣斗笠脱解下来。
祝姯还没来得及开口辞谢,便觉眼前一暗,那件尚带男人体温的蓑衣已然将她整个包裹住,隔绝风雨寒意。
她下意识地想挣,头顶却又扣来一只宽大斗笠。紧接着,浮着淡淡青筋的手探至她颌下,将系带打了个牢固的结。
眼见太子竟将避雨之物都给了祝娘子,自己则单衣立于瓢泼大雨之中,杨瓒骇得瞪大双眼。
“郎君……?”
他惊呼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将伞塞进南溪手中,急急道:
“姑娘快撑着!”
说罢,自己则撑开另一把伞,拼命举到沈渊头顶遮挡。
然而在这般几乎要将船掀翻的风雨里,一把油纸伞又能济得何事?
伞骨被狂风吹得不住歪斜,雨水依旧倾泄而下。
祝姯感到肩头被一只温热掌心轻轻握住,沉稳而克制,引着她往前走。
她不由顺着力道,侧首看去。
只见不过短短数步的路,男人衣袍已被狂猛雨水彻底打透。
雨珠滑过他宽阔的肩背,没入窄劲腰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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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连环杀 娘子别着凉便是。
祝姯仰脸望他,雨珠顺着长睫滚落,心下终究过意不去。
“郎君,这蓑衣还是你披着吧。”
说着,她便要抬手去解颔下的系结。奈何指尖叫冷雨浸得发僵,竟有些使不上劲儿。
“我本就是要备水沐浴的,身上湿了也不打紧,倒是郎君你……”
“在下无妨。”
沈渊声气平淡,却能清晰地穿透雨幕,落在她耳畔。
“娘子别着凉便是。”
祝姯闻言一怔,还未来得及细想,又一个惊天浪头狠狠拍在船舷上。
船身猛地向一侧歪斜!
祝姯只觉甲板湿滑得站不住脚,踉跄两步后,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惊呼声尚卡在喉间,一只手臂已稳稳揽住她腰间,将她带进个水汽氤氲的怀抱。
祝姯鼻尖正抵在那片前襟上,清冽而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湿滑衣料下,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可辨,轻松镇住滔天风浪。
待船势稍稳,沈渊极有分寸地松开手臂。只余掌心灼人的温度,隔着湿透的春衫,烙在她腰侧。
“看路。”
沈渊垂眸,低声提醒。
祝姯颊上一热,连忙收敛心神,轻轻应了声:“嗯。”
几人相互照应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摇晃的船廊间挪步。万幸天边急雨隐有收敛之势,船身的颠簸逐渐平息。
好不容易挪回三楼舱室外,杨瓒见太子浑身尽湿,忙朝祝姯拱手道:
“郎君今夜淋雨,过后恐会受寒,不知可否向祝娘子借些热水?”
“这是自然。”
祝姯正在廊中解下斗笠,闻言立马扬声唤道:
“南溪——”
“嗳!这便来。”
南溪在门内应声,不过片刻,一盆腾着袅袅白气的热水,便被小心翼翼地端送出来。
“多谢娘子。”
杨瓒将热水端回对面,以肩膀抵拢门扉,隔绝廊间残剩的风雨声。
一道屏风横亘室中,分隔内外。绢素上绘着淡墨山水,烟岚云岫间似有仙鹤隐现。
屏风后,沈渊已自行褪下湿透的外袍,随手搭在衣桁上。
“殿下。”
杨瓒在屏风侧畔驻足,谨慎地唤了一声。
待听得上首传来低应,这才举步上前。
他握着温帕,敷上太子肩胛。热雾遇冷,顿时凝作细珠,顺着脊沟蜿蜒而下。男人背肌因寒气侵袭微微紧绷,蕴着蓄而不发的劲力。
“人犯既暂押你处,待会儿你便搬上三楼,与孤同住此间。”
沈渊阖目思忖半晌,忽而侧首吩咐。
“多谢殿下体恤,只是属下卑末之身,与旁人挤挤便是。”杨瓒手上未停,恭敬地说,“何况近来还须增派人手巡夜,属下多半要守在船中各处,便不搅扰殿下安寝了。”
待擦拭完毕,换上干爽衣物,沈渊却再次握紧桌上佩剑,转身便要出门。
“殿下不可!”
杨瓒大惊,急忙上前一步劝阻。
“外头尚未安稳,您万金之躯怎可犯险?”
“正是混乱,才需有人坐镇。”沈渊语气沉沉,自有威仪,“黎庶尚在风浪里搏命,孤岂可安坐于此?”
杨瓒知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只得取了伞具,快步跟上。
经过祝姯房门口时,那扇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隐约传出两个姑娘轻细的交谈声。
“娘子快坐好,我替您把湿头发绞干些。这么披着,仔细明日头疼。”
潺潺水声中,是南溪担忧的絮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