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姯从前都是途径洛州,还是头一回进城来逛。她一双眼眸晶晶亮,像只破笼而出的雀儿,挽着南溪这瞧瞧那看看,只觉哪里都新奇有趣。
沈渊瞧着她那欢喜模样,唇边笑意不自觉地加深,却也不去扰她,只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默默留意周遭。
杨瓒手里提着用蕉叶包好的热糍,恭敬问道:
“郎君可要往洛宫附近巡视一番?”
“属下已安排好人手,过后定会将祝娘子安然护送回船上,您不必挂心此处。”
沈渊目光依旧胶在祝姯背影上,哪里肯舍下她去看别的,便淡淡摆手道:
“不必。既是到了洛州,我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却见祝姯在前头倏然停下步子,正踮着脚,好奇地往一处人堆里张望。
沈渊怕有不长眼的挤着她,忙快走几步跟上前去。
凑进人堆里,才瞧见是个在官府挂了号的牙人,正张罗着买卖宅院。
只见一个面皮白净,蓄着山羊须的中年郎君,正指着面前地契,满脸犹疑:
“这院子……当真要十六万钱?”
那地契乃是一张泛黄的麻纸,上头用墨笔细细画来院落形制。厅堂厢房、庭院水井,乃至后院那株老槐树都画得一清二楚。
他指着图样,连连摇头:
“不过是二进的院子,怎的就值这个价?”
牙人闻言竟也不急,他往旱烟袋锅里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雾道:
“这位郎君,莫非您没听说过么?朝廷这几年,可一直琢磨着迁都呐!”
说着,他那旱烟杆子往图上一敲:
“您想这院子虽不大,可地段却是顶好的,出门便是通衢大道。屋主是因家中有变,急着换钱救命,这才忍痛割爱。换做平日,这样好的田宅,您便是出二十万钱,他也未必肯卖!”
随后,牙人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提醒:“往后咱们洛州成了帝京,金陵都得退为留都,这洛州地价啊,可不得一天一个样?”
“您现在不抓紧下手,等到日后水涨船高的时候,可真就是追悔莫及喽——”牙人拖长语调,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旁边看热闹的汉子听了,忍不住插嘴说:
“就算朝廷真要迁都,咱们这些升斗小民,又如何能提前知晓?”
排在后头的富态商人闻言,顿时睨他一眼,嗤笑说:
“这还能有假?洛宫前些日子都修葺完了,里头锦天绣地的,可不就是预备迎驾吗?”
“对!”旁边立马有人帮腔道,“我家铺子就在千秋门的外街上,洛宫里叮叮当当闹了大半年,成天到晚暴土狼烟地赶工,如今是何光景,我还能不清楚?”
那汉子闻言,顿时不服气起来,梗着脖子嚷道:
“俺是从汴州来的!梁人留下的旧皇宫,如今也在修缮呢。想当初汴州才是正都,要迁也该迁回去。洛州在哪朝哪代都不过是个副都,显摆什么?”
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挤在这处看热闹的,多是洛州本地人,听他一个外乡人如此给自己脸上贴金,当即七嘴八舌地回敬起来。
“你也晓得那是梁都?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亏你还提!”
“如今咱们的皇太子、千岁爷,那可是当过洛州大都督的!这叫龙潜之所,是你们汴州能比的么?”
“就是!一个乡巴佬懂什么?”
汴州汉子只一个人,哪里是这许多张嘴的对手?他被众人呛得满面通红,灰头土脸地挤出人群。
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买主见状,生怕这好处被旁人抢了去,急忙拍腿高呼:
“这套宅院我要了!这就立契,赶快赶快!”
眼见这个大漏被人捡走,众人“吁”了一声,顿时作鸟兽散。几个犹自不甘的,还踮脚朝他们张望几眼,末后见买主掏出银票,这才揣着袖子,嘴里啧啧嘀咕着各自散去。
方才还水泄不通的人堆,转眼只剩日头底下空荡荡一片青石板。
见祝姯一双杏眼眨也不眨,沈渊知她定是又看入迷了,忙伸出手,将她轻轻护到清静处,低声解释道:
“洛州乃天下形胜之地,故设大都督府统辖军政。此职向来由京中王公遥领,却也只是挂个虚名罢了,实则还是由当地长史官员打理。”
“前些年确是太子挂职大都督,只是如今东宫事忙,已改由英国公出任。”
祝姯轻轻颔首,又按捺不住好奇,晃着他衣袖问道:
“那……朝廷当真打算迁都么?”
沈渊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并未隐瞒,坦然相告:
“是,而且为期不远了。”
祝姯想起方才那场争执,又问:“那究竟是会迁来洛州,还是汴州?”
此事在朝中亦是争论不休,但沈渊心中早有计较,只拣要紧处点拨:
“东宫那边,或许更属意洛州。”
祝姯眸光倏亮,恍然掩唇:
“所以郎君此行,是为替太子打前锋,来探探洛州风土人情的?”
见她一副好似窥破天机的得意模样,沈渊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伸指轻拧她鼻尖,略施薄惩。
“娘子莫要冤枉在下。”
“在下此行,只为践诺,陪娘子赏花游玩而已。”
祝姯吃疼,赶忙嘻嘻笑躲,又哄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一座彩楼前。楼身通体朱漆,其上雕龙画凤,金光璀璨。
祝姯眯眼一数,发觉这高楼足有五层。飞檐如凤翼舒展,气势恢宏。檐下俱悬着描金花鸟铃,春风过处,叮咚作响。
楼前则辟出一片极大的花圃,团团簇簇,栽满各色牡丹。姚黄魏紫,豆绿赵粉,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灿若云霞。
游人们身处烂漫花海当中,嗅蕊扑蝶,流连忘返。
“凤凰楼……”
祝姯仰起头,望着牌匾上那三个遒劲飞扬的烫金大字,轻轻念出声来。
话音刚落,忽见楼上凭栏处,现出几个头戴飘带儒冠,身着团花锦袍的年轻郎君。或执酒盏,或握诗文,个个面染春色,意气风发。
“咣——”
钟鸣声在飞檐间荡开,余韵未绝。
楼上锦衣郎君们已朗声长笑,广袖迎风一展,将满把诗文抛向空中。
霎时间,无数诗笺凌空飞散,洒金纸迎着春阳翻飞起落,折转间迸溅出万千金芒。仿佛是九天神仙揉碎了黄金宫阙,将煌煌金雪倾洒人间。
楼下行人见状,争相举臂去接,喝彩声如潮涌动。
朱楼玉栏前金辉潋滟,就连盛放的姚黄牡丹,都在这奢靡光雨中黯然失色。
祝姯心中称奇不已,也随着众人抬手,任由一张轻飘飘的纸笺落在掌心。
沈渊俯身凑近,二人并首细看,但见纸上墨迹淋漓如龙蛇竞走。
祝姯发觉其中一句写得甚妙,朱唇轻启,柔声吟道:
“此身天地一虚舟,”
“何处江山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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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明·陈献章《舫子》
作者没啥才华,顶多会编两句打油诗[捂脸笑哭]因为剧情需要,只能借用一下前人的诗句。后面涉及此诗的剧情都属艺术创作范畴,是完全虚构的,希望喜欢陈献章的朋友不要介意[求你了]
另:本文不可避免地要使用到地名,作者已经尽可能挑冷门古称使用。古代行政区划与当今社会并不等同,而且说到底也是架空小说,大家不需要代入现实哈[抱抱]
第25章 披宫锦 随随便便牵人家姑娘的手
祝姯将那句诗在唇齿间细细品咂了一遍, 只觉余味无穷。
“好一个‘何处江山不自由’,当真是说不尽的潇洒飘逸。”她眼眸里漾着清澈亮光,对沈渊赞道,“能写出这般诗句的, 想来必是个胸襟开阔, 不拘一格的高人。”
沈渊含笑颔首, 亦觉此句颇有嚼头:“娘子说的是, 此诗确有超然物外之妙。”
目光落在那飞扬笔迹上, 沈渊琢磨片刻,竟又话锋微转:
“只是这潇洒之余, 似乎还隐有几分孤寂与自遣。”
祝姯闻言一怔,复又低头去看那诗笺。
沈渊声音低醇, 徐徐道来:“身如虚舟,飘荡天地, 看似无拘无束, 却又何尝不是一种无所依归?”
“无处不可为家, 恰也说明无处是家。”
经他这一点拨, 祝姯茅塞顿开。
是了, 若是个仕途得意,春风满眼的少年郎君, 心中所念当是建功立业, 鹏程万里, 又怎会生出这般近乎隐逸的苍茫感慨?
她不由得手搭凉棚,再度抬首,朝着那五层高楼的玉凭栏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