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望轩被人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挣扎嘶吼:“我没有疯!是他!是他窃我诗文……唔唔。”
侍卫接了冯功曹的眼色,立刻随手抓来把泥巴土块,糊进柳望轩嘴里。他本就被围殴得鼻青脸肿,嘴角挂彩,如今更添狼狈。
“放肆!”
一声严厉呵斥猛地自身后砸来,冯功曹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扭过头去,还当是哪位上官驾临。
待看清眼前不过是个脸生的俊俏公子哥,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顿时又挺直腰杆。
他拍着胸脯顺气,没好气地喝问:“你们是何人?!竟敢阻挠朝廷命官!莫要在此多管闲事,若是搅扰本官办案,便将你们一并拿下问罪。”
祝姯早已气得杏眼圆睁,垂在身侧的指尖都不住发抖:
“好一个‘办案’!朗朗乾坤,天理何在?王法何存?”
“这位柳郎君口口声声喊着冤屈,你这狗官却连听也不听,便要将人下狱。你是聋子吗?不如我替你治治?”
她方才已瞧见这冯功曹身着绿袍,官阶定然高不过沈渊,胆气便愈发壮了。她头一回体会到狐假虎威的痛快,索性指着狗官的鼻子骂个尽兴。
当着一众学子和下属的面挨呲哒,冯功曹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气汹汹地冲上前来:
“你这无知妇人,在这胡吣什么……”
谁知连祝姯的衣角都还没沾到,一柄横刀已稳稳架在他颈上。
周遭的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剑相向。
冯功曹只觉颈上一凉,往下一瞥,瞧清寒光凛凛的刀锋,吓得险些瘫倒在地。他色厉内荏,哆哆嗦嗦地朝沈渊叫道:
“你你、你是哪里来的反贼?竟敢当街劫持朝廷命官!这可是要杀头……不,是要诛九族的!”
沈渊早已是忍无可忍,若非顾忌此行是微服查访,真想将这狗官的脑袋直接砍下来。
他铁青着脸,从怀中摸出一面令牌,劈头盖脸地朝冯功曹甩过去。
令牌硬邦邦的边角正磕在冯功曹腮帮子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上面竟是龙飞凤舞的“金吾卫”三字。
陡然间,他何止不敢再狗叫,就连鼻子里都不敢冒气儿了。
冯功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双手哆嗦地捧着令牌,躬身还给沈渊。
“嗐!原来是从京中来的明公,”冯功曹觑着沈渊神色,小心翼翼地请他把刀收回鞘中,“您说说,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吗?哈哈,哈哈……”
他干笑两声,见沈渊始终冷睨着他不接茬,不禁咕咚咽了口唾沫。心中暗道,怪不得大伙儿都削尖脑袋往京城里钻。这伺候真龙久了,身上都能沾龙气似的。
冯功曹缩着肩膀,鬼鬼祟祟地凑到沈渊跟前,压低声音解释说:
“明公,这事儿呢,下官其实早有耳闻。莫家的小郎君,不过就是想去国子监念书,到京里头长长见识嘛……”
说着,冯功曹捻了捻手指,做了个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手势。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莫家也没说不给那柳望轩捉刀代笔的钱,是那刁民不识好歹,给银子不要,非要闹事!”
“您说他若真有本事,老老实实等下回科举便是了。又想得举荐,又拿不出登楼银子,届时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齐,还得咱们都督府贴补。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穷酸鬼,最是难缠!”
听得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诡辩,沈渊气得呵笑出声。
“哦?依你之见,洛州都督府已经银钱亏空到,连一位学子的盘缠都支应不起了?”
冯功曹“啧”了一声,心道这京里来的官儿脑筋怎地如此不转弯。
“那哪能啊?”
“但明公您想啊,咱们举荐莫郎君进国子监,非但不用出这笔银子,莫家还倒贴补咱们。您说这……里外里,得差出多少去?”
祝姯在旁听得真切,顿时忍不住怒斥:
“厚颜无耻!人家一辈子的前途,在你看来,竟还不如几两碎银?你这狗官是吃不起了,还是喝不起了?”
冯功曹被抢白得脸上发烧,立马挺起腰杆还嘴:“哎?你这小娘子,瞧着斯斯文文的,说话怎么这样夹枪带棒……”
下一刻,刀光又在他眼前晃出残影。
冯功曹赶忙猫下腰,重新装起鹌鹑,心中彻底咂摸过味儿来。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小娘子?多半是这位金吾卫随身带着的美娇娘。但这娘子吼人这么凶,他是什么癖好?
冯功曹心里嘀嘀咕咕,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嗳唷,原来是夫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该打,该打!”
这一声“夫人”,叫得沈渊和祝姯皆是一愣,面上不约而同地泛起尴尬。
趁着二人沉默的片刻,冯功曹脑子转得飞快,心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虽说都叫金吾卫,但官阶也有高有低。需得做到最高的上将军,品级才能压过他们大都督府的长史半头。瞧这人年纪轻轻,绝不可能是上将军。
既是如此,官职定然在薛长史之下。
他奈何不得,便让薛公来摆平!
思及此,冯功曹悄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命侍卫们先将柳望轩押走,这才又对沈渊笑道:
“明公您看,下官方才正要去薛长史府上赴宴呢。今夜薛公设宴款待诸位同僚,不如您也一同前往?就当是给您接风洗尘了。宴上若有何事,您尽可与薛公分说。”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沈渊正要寻此地主管官员问罪呢。像冯功曹这样的七品小官,想挨太子的骂还不够资格。
沈渊勾起唇角,忽然笑了,不紧不慢地问:
“薛府的宴,我方便去么?”
冯功曹见他发笑,只当是自己这番安排正合其意,心道京官也不过如此,三言两语便摆平了。
他当即点头哈腰,满面堆笑道:
“哎,方便方便,自然是方便!明公这边请,下官替您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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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是旬休,不独州学放假,阖城官吏皆可歇息一日。
薛长史在府中设宴,名为同僚小聚,实则是为开春后的诸项政务收梢作结。洛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果不其然,薛府门前早已是华盖云集,车马将半条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府上管事早候在门前,一见冯功曹的身影,便提着灯笼快步迎上前来。
“哎哟,功曹今日可来迟了,诸公都已入席,就等您一位啦。”
冯功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愧色,反倒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侧过身子,将身后的沈渊让出来。
“我在路上巧遇一位从京中来的贵人,特地请来一道赴宴。”
老管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瞧沈渊通身气度便知其尊贵,连忙躬身作揖。
“原来是贵客临门,快请,快请!”
说罢,他便殷勤地吩咐小厮,在前头掌灯引路。
冯功曹一脚跨进薛府的高门槛,便好似鱼儿游回水里,浑身上下那股子气都顺了。
他自觉回到自家地盘,奔到宴厅门槛前,扯着嗓子便朝里头嚷嚷开了:
“姐夫!您瞧瞧,小弟我给您请来了哪位贵人?”
他心想自己虽不认得此人,可他姐夫薛长史逢年过节都要入京述职,往来的皆是朝中大员。
眼前这年轻郎君既是京官,想来他们都是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姐夫定然认得。
厅内上首,薛长史正与同僚推杯换盏。听见这惹人厌烦的内弟又在咋呼,他眉头一皱,顿时想开口申斥他几句。
可当他循声抬眼,望见门外立着的那道身影时,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霎时间僵在原地。
“玎珰!”
他掌中那只盛着蒲萄美酒的琉璃盏,竟直直滑落,砸在案几上,又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泓酒液泼洒在名贵波斯毛毡上,洇开一团暗沉的紫。
满堂的丝竹管弦、谈笑晏晏,皆于此刻戛然而止。
众人诧异地望向面如死灰的薛长史,只见他从指尖到嘴唇,都在无可抑制地剧烈颤抖,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惊骇与惶恐,仿佛瞧见什么绝不可能出现于此的人。
不等薛长史口中那个呼之欲出的称谓惊动四座,沈渊已然眸色一沉,隔着丈许距离,淡淡掷下两个字:
“出来。”
随后,他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薛长史一眼,只负手转身,径自绕过花团锦簇的回廊,朝着后院书房行去。那姿态,俨然就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
薛长史额上瞬间沁出黄豆大的汗珠子,也顾不得与席上宾客告罪,连滚带爬地追上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完了!